殷惑歪在高座之上，紫袍半敞，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手里拎着个玉壶，酒液顺着嘴角滑下来。
底下跪了一排关卡BOSS，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回、回陛下……”
第一个开口的是个浑身缠满绷带的男人。
“第一关的幻境迷宫，那批玩家走了三个时辰才出来……太、太慢了。”
殷惑懒懒地嗯了一声，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二个开口的是个浑身湿漉漉的女人，长发滴水，脚边还趴着一只巨大的蟾蜍。
“第二关的水牢，他们差点淹死一个，最后还是那个拿剑的男人把人捞上来的……水平太差。”
殷惑又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第三个是个干瘦的老头，拄着拐杖，咳咳巴巴地说：“第三关的尸骨路……他们、他们踩碎了三具骷髅，把路给踩塌了……现、现在在修……”
殷惑斜睨了他一眼。
“踩塌了？”
老头吓得一哆嗦：“修、修着呢！明天就好！”
殷惑没说话，拎着酒壶又灌了一口，目光散漫地落在大殿中央的水镜上。
水镜里映着那群玩家的狼狈模样，一男一女拿着剑在前面开路，那个小姑娘跟在后头，还有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在给那个摔了一身泥的小姑娘擦手上的伤口。
殷惑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底下跪着的BOSS们齐齐一抖，心想陛下这是……看谁有意思？
殷惑抬起手朝角落里招了招。
角落里蹲着个小女孩，看着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怀里抱着一个缺了只眼睛的洋娃娃。
她听见殷惑叫她，哒哒哒跑过来，仰着脸，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陛下陛下！是不是轮到人家啦？”
“第四关，你负责。”
小女孩眼睛一亮，拍了拍手里的洋娃娃。
“好呀好呀！那人家要怎么玩？”
殷惑慢悠悠地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回水镜里那个正被人擦手的小姑娘身上。
“有四个人，两男两女，马上到你那儿。”
小女孩歪着头，等着他往下说。
殷惑眯了眯眼，指尖点了点水镜里那个红着眼眶的身影。
“这个爱哭的，让她过，别吓着她。”
小女孩眨了眨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
“那其他人呢？”
殷惑勾了勾嘴角，声音凉薄：“其他人你随便玩。”
小女孩开心地转了个圈，裙摆飞起来，底下空荡荡的两条腿的。
“人家这么可爱～怎么会吓到人嘛～”
她一边说，一边把脑袋转了个三百六十度，咯咯笑着，结果转得太用力，左边那颗眼珠子啪嗒一声从眼眶里掉了出来，滚到殷惑脚边。
“哎呀！”
她赶紧蹲下去，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摸，小手在地上扑腾了半天才摸到那颗眼珠子，往眼眶里一塞，拍了拍，又转回来，冲殷惑咧嘴一笑。
“好啦好啦！人家现在就去准备！”
说完她一蹦一跳地跑了，裙摆飘起来又落下，空荡荡的纱布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殷惑旁边的位置上，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缓缓开口，他容貌俊美，气质温沉，是殷惑的左右手，名唤浮舟。
“什么样的玩家，能让你亲自开口吩咐？”
“长得好看，胆子小，爱哭。”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浮舟，眼尾微微挑起。
“还会撒娇。”
浮舟：“……就这些？”
殷惑笑了一声，目光落在水镜里那个一瘸一拐的小姑娘身上。
“就这些。”
“挺有意思的。”
*
第四关的入口，是一个老旧的游乐园。
旋转木马的灯带忽明忽灭，小丑雕塑嘴角咧到耳根，摩天轮在灰蒙蒙的雾气里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锈蚀声响。
沈星遥站在入口处，打了个哆嗦。
“这地方……”温言目光扫过四周，“阴气很重。”
林飒已经把短刀抽了出来。
“有东西在盯着我们。大家都小心点！”
宋砚率先抬脚往里走，长剑已经握在手中，沈星遥缩着脖子跟在后头，每一步都踩在三人踩过的地方，生怕自己踩到不该踩的。
游乐园很大，设施也全，过山车、鬼屋、跳楼机，什么都有，但全部停着电，死气沉沉。
唯一有声音的，是正中央那个旋转木马。
木马在转，音乐在响，是一首听起来轻快又古怪的童谣。
“一个两个三个小朋友，四个五个六个小朋友，七个八个九个小朋友，还有一个不见了……”
沈星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要往宋砚身后躲，忽然听见林飒低喝一声：
“来了！”
沈星遥猛地抬头，只见三人同时摆出了战斗姿势。
宋砚长剑斜指，剑风凌厉地向前劈去，沈星遥分明看见他面前的空气什么也没有，但他的剑却像劈中了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发出了金属碰撞声。
林飒短刀翻飞，侧身一个回旋踢，脚风带着破空声，像是踢中了什么看不见的怪物，整个人往后滑了半步。
温言从袖中抖出几根银针，手腕一翻，银针激射而出，钉在了远处的木马上。
“吱呀——”木马猛地停了一瞬。
沈星遥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她看到的只有……
宋砚在对着空气挥剑。
林飒在对着空气踢腿。
温言在朝着旋转木马扎针。
什么都没有啊？
“右边！”
宋砚冷喝一声，整个人侧身翻转，长剑横扫，剑风扫过沈星遥头顶的时候，她甚至感觉到那股冷意擦着她的发丝过去了。
但她的视线里，那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别让它靠近沈星遥！”
林飒喊了一声，短刀猛地掷出，刀身插进了沈星遥脚前三寸的地面。
“嘶……”
温言忽然抽了一口凉气，一条胳膊上凭空多出了三道血痕。
沈星遥看得心惊肉跳。
他们到底在和什么打？
她看不见。
一个都看不见。
“沈星遥！低头！”
沈星遥吓得一缩脖子，条件反射地蹲了下来。
头顶一阵冷风掠过，她感觉自己的发丝被什么东西带起来。
她抱着头蹲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三人打得很激烈，身影在昏暗的游乐园里翻飞腾跃，剑光刀影交错，却全部落在空处，落在沈星遥看不见的地方。
她一个人蹲在中间，腿软得站不起来。
太诡异了。
比直接看见鬼还可怕。
明明队友就在旁边拼命，她却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声音，看见他们对着空气攻击，然后莫名其妙地受伤，然后继续打。
“林飒！”宋砚喊了一声，“脚下！”
林飒猛地跳起，一个后空翻落到了三米外。
“解决了？”温言气喘吁吁地问。
宋砚收了剑，目光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再出现异动，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暂时。”
“这关的bOSS有点东西。”
三个人靠在一起，警戒着四周。
沈星遥还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们，嘴唇抖了抖。
“你们……刚才在打什么？”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眼神各异。
宋砚皱了皱眉：“你没看见？”
沈星遥摇头。
温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轻声问：“你看见的，是什么？”
“你们在对着空气打……然后林飒姐的刀插在我脚边，温言哥你胳膊突然就流血了，宋砚你刚才让我低头的时候我头顶有一阵风……”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凝重。
“她看不见那些东西。”林飒收起短刀，“是关卡针对她，还是她体质特殊？”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