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俊杰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看着窗外那些萧条的街道，沉默了片刻。
“朝廷这步棋，虽说能极大限度保存天启自身的实力。”他的声音很凝重，“但也走得太狠了一些。”
林小龙转过头，看着他:“怎么说？”
何俊杰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筷子，在桌上画了两条线。
“沧羽江是天启的天然屏障，易守难攻，不管是热气球，还是火雷，作用都极其有限。朝廷把兵力收缩到沧羽江以北，等于把南境这块烫手山芋扔了出去。南诏和西月想要，就让他们抢。不管谁抢到，都要付出极大代价，同时还必须要跟隐龙山发生正面冲突。”
他用筷子在桌上点了点:“而且，南境这边的土地本来就是世子给林家准备，王先生此次让你出门，就是想让林少爷你出来多看看，为将来做准备。”
林小龙点了点头:“我明白，姐夫说了，一个王朝的根基，除了手里有刀，还要心中有百姓，乱世之中，有百姓在背后撑着，总不会错！”
何俊杰笑了笑:“没错，世子就是这个意思。”
林小龙沉默了片刻，又开口:“只是天启这第二道旨意，会让我林家将来很被动！”
何俊杰的笑容收了起来，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第二道旨意，是把双刃剑。”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赋予各城自行组织军队的权力，短期内确实能增强南境的防御能力，让南诏和西月不敢轻举妄动。但长期来看——”
他顿了顿，看着林小龙的眼睛:“这就是在养虎。用不了多久，沧羽江以南就会出现大大小小的军阀，互相攻伐，争抢地盘。到时候，就算南诏和西月不来，南境自己也会乱成一锅粥。”
林小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目光深远而复杂。
“这也是姐夫的意思？”
何俊杰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世子说了，南境的事，线南境自己解决。朝廷不插手，咱们也不急着下场。能活下来的，才是强者。中域的世家之祸比大乾更胜，除了战争，没有其他任何手段来清洗他们，世子希望林家干净一些，所以，黄巢这种事，他来做！”
“谁是黄巢？”
“一个把世家杀绝的人！”
“天下还有这等胆大包天之人？是大乾人？”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是世子说的！”
“......”
林小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正在抓壮丁的士兵，看着那些紧闭的商铺门板，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百姓，沉默了很久。
街上，一队士兵正在挨家挨户地敲门。
“开门开门！朝廷有令，每家每户必须出一名壮丁，参加城防军！”
“大人，我家就我一个劳力了，我走了，我娘和我媳妇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朝廷不管！想活命就出人，不想活命就等死！”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几个士兵冲进去，将里面的男人拖了出来。那男人挣扎着，大喊大叫，但无济于事。他的妻子抱着孩子追出来，跪在地上哭喊，但士兵们头也不回地把他拖走了。
类似的情景，在这座小城的每一条街道上都在上演。
林小龙看着窗外那些被抓走的壮丁，看着那些哭喊的妇孺，看着那些紧闭的商铺门板和那些惶惶不安的百姓，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忍，但那丝不忍转瞬即逝，被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
这就是乱世。
朝廷不管你了，你就得自己管自己。要么拿起刀，要么死在刀下。没有第三条路。
何俊杰看着窗外的景象，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他站起身来，将几枚铜板放在桌上，看了林小龙一眼。
林小龙也站起身来，跟着何俊杰走出了酒馆。
两人走在萧条的街道上，周围的商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少数几家还在营业，但门可罗雀，冷冷清清。几个小孩子蹲在墙角，看着那些被抓走的壮丁，眼睛里满是恐惧和茫然。
林小龙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低垂的云层，沉默了很久。
“何大哥，你说，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何俊杰站在他身边，也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等该死的人都死了，不该死的人都活下来了，世道就好了。”
林小龙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下。
“你这个答案，跟没说一样。”
何俊杰也笑了，推了推眼镜，目光深远而复杂。
“因为没有答案，所以才跟没说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那些萧条的街道，穿过那些紧闭的商铺和那些惶惶不安的百姓，消失在小城的尽头。
身后，抓壮丁的喊叫声还在继续，孩子的哭声还在继续，这个乱世的一切，都还在继续。
天启南境，沧羽江以南。
短短数月之间，这片曾经繁华富庶的土地，变成了人间炼狱。
朝廷的两道旨意像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那些被朝廷抛弃的城池，那些被主子丢下的守将，那些被命运推上绝路的百姓，在这片没有规则、没有秩序、没有希望的土地上，开始了最原始、最残酷的生存竞争。
大大小小的军阀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有的原是朝廷的守将，手中握着几千兵马，朝廷一撤，他便就地称王，划地自守。有的是地方豪强，趁着乱世拉起队伍，占了几个县城，便自称将军。有的是落草的土匪，下山抢了座城池，便摇身一变成了“城主”。还有的，干脆就是几个地痞流氓，弄了几把刀，抓了几十个壮丁，就敢在乡间横行霸道，鱼肉百姓。
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
今天你占了我的城，明天我夺了你的地。
今天你杀我全家，明天我灭你满门。
没有正义，没有对错，只有拳头和刀剑。谁的拳头硬，谁就是道理。谁的刀快，谁就是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