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安看了一眼那个木盒,没有打开,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把盒子拿到自己面前,随手放在了桌上的一侧。
“你明日走的时候,直接去一趟永辉商行,”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到了之后直接找掌柜的,就说你要甲子三号商品。他会为你安排好的。”
钱丰点头:“属下明白。”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李成安看出他有话要说,挑了挑眉:“还有事?”
钱丰犹豫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缓缓开口:“世子,有件事,属下要向你禀报一声。”
李成安看着他,目光微凝:“很重要?”
钱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一字一句道:“南诏那位萧相——很难缠。”
“就是去年刚刚退出朝堂的那位萧河?”李成安的眼睛微微眯起。
“是的,那位萧相,似乎知道属下的身份,”钱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但属下不敢确定。”
李成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你是说,他知道你的身份?”
钱丰点头,目光深沉:“是的。属下只是怀疑,但没有明确的证据,属下猜测那位相爷早就知道隐龙山阴脉的存在。”
李成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钱丰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像是在借那个动作整理思绪。
“从三十年前起,隐龙山阴脉便开始围绕萧家埋下的一些暗子,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无一例外都被各种各样的意外拔除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回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而且这些棋子并不是同时被拔除,而是每过几年,就会损失几个。理由都说得过去——有的死于意外,有的被仇家所杀,有的因为贪墨被朝廷处斩,有的在战场上失踪。”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看着李成安,目光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忧色:“每一桩、每一件,单独拿出来看,都合情合理,没有任何破绽。但老朽在朝堂上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合理"的事情——太多合理,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他加重了语气:“所以老朽有此猜测。”
屋内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窗外的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谁在低声私语。
李成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乌木盒子的边缘,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不知在想什么,沉默持续了很久。
“身为禁地传承的世家,他有这个本事不足为奇,毕竟和禁地沾上关系的,就没有简单的人,而且范师叔给我信物,也是前些日子的事情,所以我接手阴脉的时间不算长!”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师叔之前谋划的很多事情,我并不太清楚。”
他看着钱丰,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是你此行回去之后,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好好帮赵玉清上位,其他的事情,都不要再做了,从现在开始,把围绕那几家所有的暗子,全部撤出来。”
闻言,钱丰脸色骤变。
“世子,不可啊!”他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急切和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阴脉在南诏经营了几十余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局面。若是现在全部撤出来,将来——”
“将来什么?”李成安打断他,“既然这些棋子萧家都知道,将来,南诏那位陛下会不会知道?还是等将来萧河来一手借刀杀人,用朝廷的手,把你们整条线都端了?风险大过收益,这件事,现在停止!”
钱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李成安也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和远处野花的香气。
“世子,可总有一天,你会和他们对上,到那时候,您手上就无棋可用了!”
“这世上,”他的声音从窗口飘来,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还有比我更好的棋子吗?”
钱丰心头一凛,快步走到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世子,以身入局太危险了!万万不可啊!孟先生当初就是因为......”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但是您情况太特殊了,如今隐龙山阴阳二脉的传承尽在你身,你若出了什么意外,整个隐龙山数千年的心血就——”
“就什么?”李成安转过身来,看着钱丰,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就白费了?”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个乌木盒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着钱丰,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师以身入局,把他们从暗处引到了明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于他们也有了血条。”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钱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告诉你一个道理——不管是什么样的怪物,只要有血条,我隐龙山!都能杀!”
屋内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钱丰看着李成安,看着那双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少年英杰,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比他还冷静、比他还残酷的老狐狸——披着年轻人皮囊的老狐狸。甚至对自己,都不留余地!
“好了,”李成安直起身,拿起盒子,整了整衣袍,“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不紧不慢。
“世子。”钱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犹豫和恳切。
李成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属下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
李成安站在门口,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的衣角微微飘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你我都不是外人,有事直说便可,无需扭扭捏捏。”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苍老而沉重。
“若是将来南诏破城,”钱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能否……请世子给四殿下留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