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李成安便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推了过去。纸条在桌面上滑过,停在郭小桐面前,微微翘起一角。
“想必你现在也没准备现银,银子麻烦您改日给我送到客栈里来,就别让我再跑一趟了。”李成安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带着几分笑意,“今日,在下就先告辞了。”
他走到林倾婉身边,伸出手。林倾婉站起身来,挽住他的手臂,两人并肩走向门口。天成跟在后面,脚步沉稳,面无表情。
郭小桐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门帘落下,看着月光重新洒满空荡荡的大厅。
他拿起桌上那张纸条,展开来,上面是李成安的笔迹,龙飞凤舞,他把纸条折好,收入袖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还是太急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无奈和懊悔,“若是再聊聊,一百万也是有可能的。”
他端起酒杯,发现酒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摇曳的烛火上,心思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李成安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郭小桐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他年轻时候的老师,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最难对付的对手,不是那些让你害怕的人,而是那些让你觉得"这个人很好说话"的人。”
李成安,就是这种人。
一旁的侍卫看着郭小桐坐在那里发呆,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道:“先生?”
郭小桐回过神来,把那张纸条递给侍卫,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连夜送去给工部的工匠,让他们做出来看看效果。越快越好。”
侍卫双手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抱拳道:“属下遵命。”
他转身要走,刚迈出两步,郭小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等等。”
侍卫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今天的事情,谁也不准传出去。谁走漏风声,谁就得死。”
侍卫心头一凛,腰背挺得更直了。
“那陛下那边问起?”
“陛下那边也不行,”郭小桐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陛下只需要知道我们得到了这些东西。至于过程,陛下也不需要知道,谁也不准提。”
侍卫连忙抱拳,声音压得很低:“属下明白。先生放心,今日之事,属下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
郭小桐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侍卫匆匆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大厅里只剩下郭小桐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思的雕像。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清瘦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窗外的仙女湖上,波光粼粼,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发出“扑通”一声响,又归于沉寂。
“李成安,”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不愧是隐龙山的传人,这隐龙山的精髓,倒是被你学透彻了,确实有意思。”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大步走出了大厅。
湖心岛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丝竹之声也渐渐消散在夜风中。仙女湖重归宁静,只有月光和湖水,静静地相望着。
……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西峰城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了,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座酒楼还亮着灯,隐约传来猜拳行令的声音。
李成安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模样像一只刚偷吃了鱼的猫,心满意足又意犹未尽。
林倾婉坐在他身边,侧头看着他,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夫君。”
“嗯?”李成安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温和。
“你们这些人的脑子,”林倾婉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和感慨,“是不是跟我们长得不一样?”
李成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夫人何出此言?”
林倾婉认真地说:“你们刚才那半个时辰的对话,我每一个字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我就不知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了。明明是在谈生意,但每一句话都好像在说别的事情。”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们到底谁赢了。”
李成安哈哈大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声道:“谁赢了不重要,重要的是,银子到手了。”
林倾婉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轻声道:“那倒也是。”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歌。
……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客栈大堂里还亮着一盏油灯,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连忙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堆起笑脸迎上来。
“贵客回来了?不知今日游玩可还尽兴?”
李成安点点头,正要上楼,掌柜的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贵客,您今日出门后不久,有人来店里,给您留了一封信。”
李成安接过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在正面写了一个“李”字。他捏了捏,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他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随手扔给掌柜的:“麻烦你了,掌柜。”
掌柜的接过银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麻烦不麻烦,贵客早些歇息。”
李成安上了楼,推开房门,点上了灯。林倾婉去里间洗漱了,他坐在桌前,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不是他认识的人写的——
“三更,西峰城东,柳巷尽头。”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可以推断身份的信息。
李成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着纸边,慢慢向上蔓延,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