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便是如此,无论昨夜何等惊涛骇浪,天一亮,太阳依旧会从东边缓缓升起,光芒洒遍大地,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可有些事,却实实在在压在人心头,让人一夜无眠。
林元辰便是如此。
窗外天色微亮,他已是睁着眼坐了整整一夜,眼底带着淡淡的血丝,却半点睡意都无。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边关如今这盘乱到极致的棋局——北蒙虎视眈眈,朝堂互相倾轧,镇国侯与平安侯在京中斗法,却把他们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当成了可以随意牺牲、随意交易的棋子。
楚名昨夜那一番掏心窝子的话,每一句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其实这些隐患,林元辰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朝堂的倾轧、人心的凉薄,竟然已经恶化到了这般地步。
上面对边关将士的生死与功绩,视若无睹,说弃就弃,说换就换。
可愤怒归愤怒,无奈归无奈,林元辰比谁都清醒。
如今他手中虽有一支精锐的贪狼营,士气正盛,战力不俗,但想要去左右朝堂高层那种级别的权力争斗,依旧远远不够。
拳头不够硬,说话就没分量;实力不够强,就只能任人摆布。
打铁还需自身硬,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当务之急,不是去怨天尤人,不是去跟朝廷赌气,而是要抓紧一切机会,壮大自己的力量——兵马、粮草、军械、战马、人心、财力,缺一不可。
正凝神思索间,帐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随即帘子被轻轻掀开。
卫掌柜躬身走了进来,一见林元辰,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参将,您找我?”
林元辰立刻收敛了眼底的沉郁,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在心底,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座位,语气平和:“卫掌柜,坐吧,不必多礼。”
等卫掌柜坐下,林元辰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真诚:“这次草原一战,客察部落能顺利归服,局面能打开,多亏了你在后方奔走,联络、补给、消息传递,桩桩件件都没出半点差错。”
卫掌柜一听,连忙连连摆手,身子都微微前倾,一脸谦逊:“参将这话可折煞我了!
我不过是跑跑腿、动动嘴,真正在前面冲锋陷阵、出生入死的,是贪狼营的弟兄们。这功劳,我可万万不敢当。”
林元辰淡淡一笑。
他与卫掌柜合作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彼此是什么性子、什么手段,都早已心知肚明。
卫掌柜精明、稳重、懂分寸、知进退,做生意更是一把好手,这样的人,用着最是放心。
林元辰也不绕弯子,直接道出正题:“咱们既然合作这么久,也就不说那些虚话。
如今客察部落已被咱们收编,草原之上,咱们总算有了一块可以立足的地方。
我心里在盘算一件事——咱们的商队,是不是可以借此机会,正式深入草原?卫掌柜,你常年跑商,最懂这里面的门道,你怎么看?”
一提到“生意”二字,卫掌柜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他略一思索,语气立刻变得笃定而专业:“参将,不瞒您说,草原上如今最缺的,就是盐巴、布匹、粮食这些过日子的东西。
牧民们逐水草而居,这些物资自己产不出来,需求量大得惊人,只要咱们的货能进去,根本不愁销路。”
“咱们用中原的物资,换他们的牛羊皮、羊毛最关键的——还能换到上好的战马。
这一来一回,不仅能赚大钱,还能给咱们贪狼营补足战马,这可是一举多得的大好事!”
林元辰缓缓点头,对卫掌柜的判断十分认可:“你说得没错,正是这个道理。
这件事,我不交给别人,就交给你全权负责。
从商队组建、路线安排,到货物调配、与草原部落交涉,全都由你说了算。
若是人手不够,或是需要军中帮忙协调,尽管开口,我亲自给你调配。”
卫掌柜听到这话,整个人猛地一震,激动得连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林元辰竟然如此信任他,把这么大、这么重要的一桩事,完完全全交到了他的手上。
如今林元辰在西北、在草原的声望,早已今非昔比,有贪狼营撑腰,有客察部落做内应,他这支商队在草原上,几乎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这已经不只是一桩生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一个足以让他这辈子都扬眉吐气的大机缘。
卫掌柜眼眶微微一热,一时之间竟有些哽咽。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尔虞我诈、趋炎附势,吃过无数亏,受过无数冷眼,原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庸庸碌碌过去了,却没想到,在这边关乱世,反倒遇上了真正懂他、信他、敢用他的伯乐。
林元辰看他情绪激动,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而温暖:“不必如此,也不用想太多。术业有专攻,做生意,你是专业的,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交给你,我一百个放心。”
顿了顿,林元辰的语气又多了几分郑重叮嘱:“只是有一点,你一定要记在心上。
草原局势复杂,各路部落鱼龙混杂,说不定还有北蒙的乱兵、流寇,甚至是朝廷里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盯着。你在外奔走,万事小心,安全第一。”
“真要是遇到什么危险,别舍不得货物,别逞强,第一时间保护好自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没事,一切都能重来。”
卫掌柜重重点头,压下心中的激荡,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参将放心!属下必定不负所托,誓死办好这件事!也必定保重自身,不给参将添麻烦!”
窗外的阳光,已经彻底照亮了军营。
一夜的愁绪,在这一番安排与托付之中,渐渐化作了清晰的方向。
林元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布局草原的棋,终于正式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