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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边关小卒到黄袍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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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英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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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台大营的风,比浦里镇更硬,刮得军帐布面猎猎作响。 林元辰再次见到李崇山时,心头先是一沉——那一头乌发竟已花白了半,额角与眼角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似的,仿佛一场大战把他硬生生催老了十岁。 军帐之内,龙西军千总以上将官尽数到齐。 甲胄相碰,呼吸相闻,气氛肃得发紧。林元辰只是个百户,站在这群人中,像一粒不合时宜的尘,怎么看都显得突兀。 这场仗,早已不是几万人的局部厮杀。 大周与北蒙的边境线全线燃火,战火从一处烧到整条边关,烧得人心惶惶。 大周这边折损的千总就有十三人之多,士卒伤亡更超过两成——几万人的性命,埋进了边关的风沙与泥地里。 李崇山先按部就班,敲定了几处新千总的任命,又说朝廷会论功行赏。 众人心里刚落下一点,他却话锋一转,从案上取过一份文书,纸角压得极平,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这是陛下旨意,兵部下发的任命文书。” 帐内瞬间一震。所有人几乎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能让兵部文书直入总兵大营的,绝不是寻常升迁。 多年来,边军任命多由总兵转宣,皇帝直接下旨,已是罕见得近乎不祥。 李崇山抬眼,目光像钉子一样落在林元辰身上:“林元辰此战功不可没,升为千总!独领一军!名为贪狼军!” “独领一军?” “千总?” 两句话像两块巨石砸进水里,帐内安静得可怕。 能在边关“独领一军”的,向来只有总兵一级的人物,谁听过千总也能开军立旗? 楚名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指尖发痒,几乎想把文书夺过来验明真伪。 林元辰也怔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个小小百户,立了功也不过是边军里常见的“苦劳”,竟能惊动朝廷,甚至让皇帝亲自下旨,给他一支军号——贪狼。 贪狼一出,福祸难料。 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前像出现了一口深潭,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巨鳄,正用冷得发绿的眼睛盯着他。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 他明白,这旨意不是请,是命;不是赏,是套。哪怕前方是火坑,他也只能往下跳。 回到浦里镇大营时,暮色已压到了墙头,风从校场尽头钻进来,带着一点冷硬的铁腥味。 练兵场上,钱正、赵大虎、郑良、沈瘸子领着残余的士卒列队而立。 队伍前方,三十多个陶罐一字排开,罐口封得严严实实,像把许多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都一并封在了里面——那是战死同袍的骨灰。 林元辰抬手把皮甲的襟口理平,指节在甲片上轻轻一扣,声音压得很低,却稳得像钉子扎进地里:“吹军号。” 他亲自捧起第一个陶罐,掌心贴在粗糙的陶壁上,像捧着一段再也回不来的岁月。 转身时,他的脚步不快,却一步一步都踩得很实,径直向营外走去。 钱正紧随其后,赵大虎、郑良与其余士兵依次捧起陶罐,动作庄重得不敢有半点摇晃,仿佛只要稍一松劲,里面的人就会被风吹散。 出营的路上,王铁匠、木匠李,还有百姓们自发站在道旁。 有人抹泪,有人咬唇,有人双手合十,目光追着队伍走,像在送一群真正回家的人。 军号声低沉而缓慢,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叹息,吹得人心里发紧,吹得风都像慢了一拍。那声音不响亮,却能穿透皮肉,直抵骨头。 城外西山的坡上,立着一座高三米、宽一米的石碑。 碑面刻着三个大字,笔锋沉厚:英灵碑。 张三、李四,以及更多没能回来的名字,被刻在碑后,一笔一划,像把他们从无名的尘土里重新拉回人间。 陶罐被放入预先挖好的坑中,覆土,压实。 林元辰立正站定,抬手,郑重行了一个军礼。身后众人齐刷刷还礼,甲片轻响,像在替死者答声。 他们望着碑上的名字,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平静:原来死亡也可以有归宿。 从前战死的人,尸身被抛在荒野,喂狼喂鸦,魂归无处; 如今不一样了,生有时,死有地,有人记得,有人祭奠,逢年过节有人来陪他们说说话——生死兄弟都在身旁,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军号声渐歇,仪式终了。后来,人们便把这里叫作英灵陵园。 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朝廷的大义说得震天响,粮饷却少得可怜。 林元辰明白,若想让兄弟们挺直腰杆活下去,先得让他们吃饱肚子。 周府管家朱福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周彪把他推出来顶罪,又用他一家老小威胁。 可林元辰没杀他,反倒让人一日三餐送到屋里。 朱福一度以为自己被遗忘了,直到那天他看见营门口悬着的周彪——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晴天霹雳。 北蒙打过来时,他也曾绝望:没了周家的庇护,自己一家还能活多久? 门外阳光正好,他刚踏出屋子,就看到一个身影就朝他扑来——十五岁的女儿,身后跟着老母亲与妻子。 朱福抱住女儿,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声音发颤:“娘,你们怎么会在这?” 老太太哭得几乎站不稳:“儿啊,周家要灭口,幸好这位军爷救了我们!” 林元辰走近时,朱福立刻让家人进屋,自己扑通一声跪下,额头几乎贴地:“多谢林大人救命之恩,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聪明人说话,不必绕弯。 林元辰也干脆:“周府已名存实亡。我要知道,周家有多少产业。” 朱福几乎没有犹豫:“粮行三家,药铺两间,现银数万两……”他对答如流,这些数字早刻在脑子里,刻得比刀还深。 周彪用他的命与家人逼他闭嘴,如今周家倒了,他自然不会再替周家遮半分。 林元辰心里微动——苦日子像是终于要到头了。 若能把周家的产业拿到手,兄弟们至少能吃得饱、穿得暖,不再被粮饷掐着脖子。 “你既然聪明,就该知道怎么做。”林元辰声音平静,“办妥了,过去的事我既往不咎。你若想走,我也给你一笔银子,让你一家老小安身立命。” 朱福伏得更低:“是,林大人。” 周府密室的门被推开时,赵大虎先是吸了一口气,随即像被烫到似的嚷嚷起来,舌头都打结了:“我的老天奶啊……咱们……咱们发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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