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一声令下,阖城俱动。
跪在府衙前的三家人,看着忙碌起来的人群,这是起也不是,留也不是,总之别提有多尴尬了。
眼看着陈凡都已经离开了,黄鹤来到三家人面前,用戏谑的目光打量着他们,随即冷笑道:“诸位,还跪在府衙门前作甚?倭寇来了,你们还不回家准备准备?”
三家人,脸色真叫一个精彩。
平日里黄鹤这种出身的小官,在他们面前都是陪着小心说话的,谁曾想,这节骨眼上,竟敢爬到他们头上了。
杜绮转头看向何必贵,那意思仿佛在说,现在怎么办?
何必贵哪知道怎么办?
他一个好生生的浙江道巡按,为了老恩主家的事情,专门跑来松江,谁知道还偏巧遇到了倭寇来了松江。
这种兵战凶危之地,君子岂能立于此间?
但现在走又走不掉,闹又闹不得,算鸟算鸟,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去馆驿等消息得了,这时候,他无比庆幸倭寇来得消息早早送到,万一他真把陈凡和团练弄走,自己又滞留松江,那可就玩大发了。
想到这,他也顾不得眼前这群人,甩了袖子皱眉道:“尔等都赶紧回府去吧,我进府衙与杨大人共商御敌之策。”
说完腆着脸朝府衙走去。
……
府衙中。
杨廷选长长松了口气道:“这倭寇……来得好巧!要不然,有风宪官在此,文瑞这次危险!”
陈凡正色道:“国栋兄,小弟有一事拜托!”
杨廷选见他说得如此郑重,也收敛神色道:“文瑞请讲。”
陈凡低着头沉思片刻,这才道:“松江士绅,自陆老部堂病倒后,于你我所做之事,阻挠颇多,这次更是勾结倭寇,幸而为我发现,不然迟早有不忍言之事发生。”
“这帮人虽然行事龌龊,令人发指,但毕竟盘踞松江多年,朝野多有门路,灭其门,太过骇人听闻,故而只能诛除首恶,但也养虎遗患。”
“今日不过是一小小巡按,将来事情可能风波更大。国栋兄为人宽和,颇为照顾小弟,但小弟却不能明知将来波折重生,还要让国栋兄跟着小弟一起吃这挂落。”
杨廷选闻言急了:“文瑞这是何意?”
陈凡叹了口气道:“国栋兄,你我情谊,自在心底,将来,你我首领佐贰还是要【生份】一些才好。”
杨廷选大惊失色道:“文瑞,我岂是那种小人,你我相交于微末,我杨廷选最是敬你之人,惜你之才,在这种你最需要人支持你的时候,我岂能……”
陈凡摇了摇头笑道:“国栋兄,这次我行事激烈,虽然为将来松江要做的事情扫除了障碍,但也得罪了很多人,我估计,不久之后,朝廷为了平息物议,会将我罢官夺职,到时候,松江这一摊子事情就全都要拜托国栋兄了。”
杨廷选泪流满面,上前握住陈凡的手哽咽道:“这,这对文瑞你太不公平了!”
陈凡笑了笑,反手派了派杨廷选的手背道:“任重道远,留下的人,付出的可能比走掉的人更多,国栋兄,一切……”
“拜托了!”
…………………………
出了府衙,何凤池、彭规等人早已等候在外。
陈凡翻身上马,何凤池道:“夫子,现在去哪?”
陈凡道:“带着团勇出城,与陈学礼汇合。”
“是!”何凤池二话不说,拨转马头就去调兵去了。
留下彭规,他一夹马腹上前小声道:“你们汉人真是好算计呐!”
陈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彭规嘿嘿笑道:“要不是刚刚收到消息,大都督已经将倭寇逼得泛海而逃,我还真以为海陵危险,你要带团丁回去海陵呢。”
陈凡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一提缰绳继续往前行去。
彭规却不依不饶再次追了上来,神神秘秘道:“我怀疑你早就收到了倭寇要来松江的消息,刚刚不过就是演戏罢了,你早就想好了怎么对付那群人,是也不是?”
陈凡闻言,勒住马头,驻足转头看向对方。
直到对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时,他方才开口道:“彭游击,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君子而诈善,无异小人之肆恶;君子而改节,不若小人之自新。”
看着彭规迷茫的脸,陈凡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离开了。
留在后面的彭规对身边的亲兵道:“什么意思?你们听懂没有?”
两个亲兵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看得彭规骂道:“看看你们这帮蠢材,大字也不识得一个,问你们?我真是想瞎了心!”
陈凡率海陵团练抵达北新泾渡时,日头已偏西,河滩上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
渡口处的景象与彭规记忆中大不相同。原本只是几座草棚、一道木栅的临时小寨,如今已面目全非:外围掘了三尺深的壕沟,沟底插满削尖的竹签;土墙加高到一丈有余,顶上密密匝匝排列着拒马和蒺藜;墙根处新挖的藏兵洞一字排开,洞口用湿苇席遮掩,既防火攻又利隐蔽。寨门两侧各立一座望楼,楼上的团丁正举着竹制望远镜向西北方向张望。
彭规骑在马上,脸色阴晴不定。他勒住缰绳,目光从壕沟扫到土墙,又从土墙扫到望楼,嘴角抽搐了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一个【仓促应战】。”
他转头看向陈凡,却见对方已经翻身下马,正与寨门前迎候的几人寒暄。
陈学礼一身鱼鳞甲,外罩青布战袍,腰间悬着一柄雁翎刀,见陈凡到来,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二叔!金山卫二百三十七人,全数到齐,分驻寨中及河滩两翼,听候调遣!”
陈凡伸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肩甲上的尘土:“学礼,辛苦了。倭寇动向如何?”
“回夫子,探马回报,倭寇主力巳时破上海县城,此刻正在城中焚掠,预计明日拂晓前必至北新泾。”
陈学礼起身,侧身让出身后一人,“这位是永顺土司彭陵彭参将!”
介绍完,还意味深长地朝陈凡看了一眼。
彭陵从打扮上完全一副梁军军官的打扮,只是腰间悬了一口弯刀,跟中原军队的佩刀形制完全不一样,只见他上前一步,抱拳道:“陈大人,永顺土兵八百,已经按照大人吩咐,与金山卫的将士汇合,阻敌于泾河。”
陈凡闻言点了点头,用探究的目光盯着彭陵。
而彭陵也毫不畏惧地抬头看向陈凡。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突然相视一笑。
陈凡道:“好,咱们先去看看沙盘,学礼,沙盘做了没有。”
陈学礼嘿然道:“二叔,咱也是您教出来的学生,沙盘这东西,到了地方必做的,只不过时间紧迫,有些粗陋罢了!”
“嗯!”陈凡点了点头,正准备踏足进入帐中。
谁知忽然听见望楼上的卫所兵厉声高喊:“烟,烟,西北有烟!”
陈学礼大惊失色:“这么快?按照以往,倭寇定要在城中掠夺起码一日,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