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接过学生的信，初时还以为是告知自己这个老师，他在新泾御贼的细节。
可当他当着杨廷选的面展开信后，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许奇峰？被彭陵单独拖进竹林密谈，所谈之语，彭陵讳莫如深？”
一旁的杨廷选笑道：“怎么了？学礼又在你面前自吹自擂了？这小家伙，当年我可真没看出他是块带兵的料子。”
陈凡的注意力都在信里，全然没有听到一旁杨廷选所言。
这时候的他，所思所想，都是许奇峰这个人，以及在竹林中，他跟彭陵到底说了些什么？
许奇峰这个名字，对于他而言，简直太熟悉了。
芦苇荡的那条土路上，要不是暴彪和顾彻眉拼死相护，自己几乎死在赶考的路上。
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没想到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可他即便成为一具尸体，也给自己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学礼可能不知道对方会跟彭陵说些什么，但陈凡却再清楚不过了。
贼户的身份————
自己虽然如今已经成为名满天下的状元，又深得太后信重，所娶之妻还是东南五省权势最大的大都督顾敞之女。
但一旦自己贼户的身份传出去，结果很难预料。
或许大家会觉得，贼户这件事，不过是太祖年间的遥远之事，每年冒丨名顶丨籍的人多了去了，过了这么多年，真没必要跟陈凡较真。
但自己身在官丨场，绝对不能把人丨性丨想得太过善良。
要是有人，比如赵世勋等人知道这个消息，绝对会纠结同党，大肆攻讦。
到时候，自己究竟会有什么下场，谁也不能保证。
想到这，陈凡的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周观、傅韶两人的刚刚的表现。
他们是被许奇峰放出来的，那么许奇峰为什么这么好心将到手的两张底牌轻易放归？
陈凡瞳孔一缩，顿时明白过来，许奇峰这狗贼，必然也将自己的身份秘密告知了周观等人。
想到这，陈凡的额头顿时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在刚刚周观、傅韶、袁润三人并没有当着杨廷选的面发作。
不然这件事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文瑞，文瑞……”
杨廷选道：“你看什么时候我们去新泾和上海县安抚一下民夫、百姓？”
陈凡一直都在沉思，听到动静，这才想起身前还站着杨廷选。
看着杨廷选的脸，陈凡又想起当年帮何凤池等人改籍的那个礼房李典吏。
他因盐引之事，帮陆家需要的贼户改籍，最后想要讹诈陈凡和陆慕贞，却被陆慕贞派去的人灭了口。
现在想来，李典吏的死，可能是好事，但也有可能是坏事。
好的是，改籍的直接操作者，死了，何凤池等人的身份秘密，就算许奇峰曝光出来，朝廷想查，也是死无对证。
但还是那句话，这黄册，在这个时代是没有联网的。
但朝廷要查，只要将南京户部和北京户部的两份存档调出，再跟海陵县的那一份一核对，立马便知道黄册被人做了手脚。
要知道，动黄册，那就是天大的罪过，首领官最少也是个御下不严，颟顸无能的罪过。
而当时的海陵县令，就是眼前的杨知府，杨大人。
更何况，现在天下人都知道自己更杨廷选相交莫逆，事情一旦泄露，少不得有人会认为，这件事，死去的李典吏，就是在杨廷选的授意下才办的。
看着眼前这个老实本分，一直支持自己的杨廷选，陈凡真不愿将他也扯进这个漩涡中来。
面对杨廷选的问话，陈凡略一思索，便淡淡道：“府尊还是自己去比较好，下官就不奉陪了。”
听到陈凡略略带有疏离语气的回答，杨廷选先是一愣，随即笑道：“这是后衙，文瑞为何不称我为兄长？难道是为兄有什么话说错了？”
陈凡心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虽是后衙，但毕竟你我二人乃上官和下僚的关系，下官说话，还是需要注意分寸的。”
杨廷选还想再说，陈凡朝他拱了拱手道：“今日便有些累了，下官先行告退。”
说罢，便躬身一揖，转身离开了府衙。
杨廷选在他身后感觉莫名其妙，但又不好叫住陈凡，只能满腹疑问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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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陈凡和杨廷选后衙说话的档口，华亭北方的长江口一处名叫“茶山”的小岛旁边，驻驳了大大小小船只二百多条。
许栋站在甲板上朝西边眺望，身后站着十二寨一众当家头领。
而他身旁左右，一边站着林懋勋，一边站着剃着月代头的平野又宏。
“西边不远就是南沙了，那边虽然没有驻军，但金山卫的崇明沙所就在左近，这许奇峰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咱们这么多人马在这荒沙岛上，连个淡水都没有，怎么办？”许栋开口道。
一旁的林懋勋皱眉思索片刻后道：“许头领，这许奇峰上次传来消息，说他已经挑动了乱民进入上海县，这么大的民乱，不可能短时间便平灭，所以我觉得不用等他。”
“不妥，约好了清晨派人过来的，但到现在没有消息，万一那许奇峰所言是个陷阱呢？官军就等着我们一上岸便来个瓮中捉鳖，手到擒来怎办？”
说话之人是十二寨的其中一个头领何通，此人原本是浙江一名江洋大盗，因为杀人越货被官府追拿，只能弃陆登船出海，做了海寇。
平野又宏道：“你们这些大梁人，做事情畏畏缩缩，之前不都已经查明，松江府的金山卫被调往了浙江，就算团练兵是八幡大菩萨转世，我们这么多人一齐登岸，他们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此时又有人冷笑道：“你们这些倭寇，哪里知道谋定后动的道理，咱们拉出这么大一支人马出来一趟容易了？可不是给你这倭奴来报仇的。修河的银子确实诱人，但拿命去拼，呵呵，那恕不奉陪。”
“八嘎！”平野又宏大怒，一伸手便抽出了腰间的武士刀。
可他刚有动作，船上便“苍苍苍”无数刀剑出鞘指向了他。
许栋的脸顿时沉了下来骂道：“干什么？干什么？咱这次出来，还没遇到正经官军呢，自己人就先拔刀相向了？”
他是这十二寨中，势力最为庞大的一支，他说话，不管是谁，在海上都要给他面子的。
就在众人收刀回鞘的时候，有一艘快船接近，不多时便有船上的人攀绳登上了许栋的座船。
那海寇见到许栋，单膝跪倒抱拳禀报：“头领，去江北的兄弟回来了，他说吕四有一批行商正好收盐！左近只有一只刚进驻的人吗，驻扎在海门。别的就只有狼山参将的一营镇兵了。”
听到这个消息，许栋身后的头领们顿时兴奋了起来，盐场，行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大量官盐要出货。
别看他们这些人常年在海上讨生活，但吃盐却是个难事。
一是他们这些人不懂怎么晒盐，其次就是即使他们知道如何晒盐，啸聚的海盗也没地方给他们晒。
所以当他们听说盐场有盐时，一个个眼睛放光，恨不能立马飞过去抢了去。
平野又宏见状又惊又怒道：“你们这些大梁人不讲信用，说好了去松江……”
他的话还没说完，许栋微笑道：“吕四就在北边不远，去一趟也很快，再说了，正好趁着这机会，一是等那个许奇峰的消息，二也可以让松江麻痹大意，觉得我们的目标是江北。”
平野又宏听到这话，虽然心里不甘，但他是众势力中最孱弱的，没办法，只能黑着脸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许栋见状，心中大悦：“走继续往北，去吕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