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署的人被陆续叫回来赶制。
工匠们一脸不情愿,但署丞亲自召集,三殿下和江大人又站在院子里等着,谁也不敢怠慢,纷纷挽起袖子各就各位。
管仓库的老吏翻开库存册子查了一会儿,道:“江大人,您要求的桑皮防伪纸,前两天刚用完,最后一些被太常寺调去印祭典礼单了,库里只剩下普通的竹纸。”
这种桑皮贡纸质地紧实,自带细微天然纹路,耐磨不晕墨,五色套印用这种纸最佳。
祈善尧从容开口:“别急,我早已让人去宫内库房调取这种纸了。”
话音未落,印刷署门外便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说话声。
“是这儿吧?”
“没错,门口的牌子写着印刷署。”
“你们看三殿下果然在这儿,老师也在。”
夜色之下,只见孟无虞、樊沛、张骁、顾修然、吴慎言等一众译异馆学子,带着宫里调来的纸张到了。
张骁的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老师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必须全力支持。”
灯火映着少年们真挚热忱的眉眼,满是赤诚。
江臻又暖心又好笑道:“今夜不用上晚课吗,你们倒是全员翘课来了。”
孟无虞笑道:“老师你现在不管译异馆了,不知道明天休沐吗?”
“就是!”樊沛故意拉长了一张脸,可怜巴巴的控诉,“老师现在只管惠民彩不管我们了,连我们哪天休沐都不知道,学生心里好生难过。”
“行了行了。”江臻无奈失笑,安排道,“既然都来了,便一起搭把手,速战速决,赶在子时前完工。”
她不再多说,迅速给大家分了工。
孟无虞负责核对彩券上的编号;
樊沛盯纸张的裁切;
张骁负责搬运纸料;
顾修然确认颜色无误……
从排版、上墨、套印、烘干、裁切、核验、规整,每一道环节都有人死死盯着,务必做到零错零漏。
一直忙到快亥时,才终于完工。
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
大事落定,众人各自道别,趁着夜色分头归家歇息。
张骁骑马到了家门口,推门进院子,身后便传来宜芳县主冷冰冰的声音:“你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据我所知,今晚不用留宿译异馆。”
张骁困得眼皮都睁不开,打着哈欠含糊道:“办正事去了,就那个报纸上登的惠民彩,明天就要上市,我们去印刷署帮忙赶工……”
他简单两句带过,连洗漱的力气都无,径直踏入屋内,倒头就躺,沾床便沉沉睡去。
宜芳县主身侧的乳娘压低声音道:“县主,老奴打听过了,这惠民彩是那江臻在朝上提出来的……”
宜芳县主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她哥哥至今被圈禁,她母亲被发配封地。
明知她与这个女人不共戴天,她的丈夫张骁,居然还心甘情愿跑去为那女人办事……
江臻想靠惠民彩再立大功?
做梦!
第二天,户部。
几个人围着宋主事,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宋大人,惠民彩不是说今天上市吗?”
“怎么都这个时辰了,外头一点风声都没有?”
“是啊,报纸上登了预告,我们都以为今日会敲锣打鼓地卖起来,结果到现在也没听见动静,这惠民彩到底还卖不卖了?”
宋主事慢条斯理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此事由江大人全权负责,我忙于别的事务,实在不知详情。”
有人压低声音:“我听说好像是彩券出了问题,昨晚印刷署连夜赶工,也不知赶没赶出来。”
“江大人太急了,这么大的事,从提出到上市才几天,不出问题才怪。”
“到底是女子,急于立功,恨不得今天说了明天就办成,依我看这事怕是不成了……”
正说着,江臻从门外走了进来。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几个人立刻住了嘴,有的低头整理文书,有的假装在打算盘。
谁都知晓这位江主事口齿伶俐,有理有据,从不输阵,真要对峙辩驳,连一群老臣都说不过她,只会自取其辱。
江臻仿若未闻方才流言,径直开口:“邵进。”
邵进立刻上前拱手:“属下在。”
“随我去坊间各代售点巡查一趟,看看惠民彩开售实况。”
“是!”
邵进即刻备好纸笔,紧随江臻身后出门。
二人离去后,户部大堂再度响起细碎私语。
有人看向宋主事,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如今江大人有了邵进此人可用,往后惠民彩一应差事,怕是轮不到宋大人你插手了。”
宋主事淡淡一笑:“无妨,各司其职而已。”
他心里冷笑一声。
不靠赋税、不摊派、不强征,仅凭百姓十文一注,便能两个月凑出三十万两火炮巨款?
纯属天方夜谭,荒唐可笑。
他也不必插手,只等着江臻办砸了,看笑话便是。
此刻,京城各大报坊代售点前,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这东西看着怪新鲜的,十文钱一张,花花绿绿的还挺好看。”
“长这么大,第一次见朝廷开这种彩筹,还挺有趣。”
邵进也在人群中,忍不住接话道:“既然有趣,为何不试着买一注?”
“我才不买。”
“听说这大奖都是提前内定的,普通人根本中不了!”
“是啊,坊间都在传,名额早留给官宦世家了,咱们普通老百姓纯属凑数送钱!”
邵进立刻皱眉:“此话从何而起,是谁散播的谣言?”
“别人都这么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反正我不会浪费这十文钱……”
江臻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她本以为最大的难关是让百姓接受这个新鲜事物,万万没想到,惠民彩才刚上市,连第一注都还没卖出去,流言就已经起来了。
她大步走到人群中间,转过身面朝围观的百姓。
高声道:“诸位乡亲,我是惠民彩的负责人,江臻,我今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惠民彩内定之事,纯属谣言。”
“你说没有就没有?”
“朝廷的人嘴里的话,能信几分?”
“一个女人,说的话能算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