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阳,大秦皇宫,御书房。
窗外的秋色已浓,枫叶如火,映衬着巍峨宫墙的金碧辉煌。
御书房内却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政务的微妙气氛。
香炉青烟袅袅,独孤玉笙正埋首批阅着来自新纳入版图的各州郡奏报,处理着战后重建、官员委派、新政推行等千头万绪的事务。
黛云嬷嬷侍立一旁,不时为她添茶。
忽然,殿外传来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内侍略显紧张的通禀:“陛下,宁……宁国主求见。”
宁衍之?
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独孤玉笙笔尖微顿,抬起眼:“宣。”
殿门开合,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宁衍之褪去了战场上的戎装,换上了一身极为庄重的玄色镶暗金纹锦袍,玉冠束发,面容依旧清冷,但眼底深处却仿佛沉淀了更多东西,风尘仆仆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他身后并未跟着侍从,只亲手捧着一个用明黄绸缎覆盖的紫檀木托盘。
踏入殿内,他的目光便直直落在御案后的独孤玉笙身上。
数月未见,她似乎清减了些,但眉宇间的威仪与掌控全局的气度,愈发深重,如同经过淬炼的绝世宝剑,光华内敛却锋芒暗藏。
只是这般静静坐着处理政务的模样,便已让他心中那团炽火,不受控制地灼烧起来。
他没有如寻常臣子般行礼,而是走到御案前不远处站定,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对着独孤玉笙,竟是深深一揖。
“宁衍之,见过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长途跋涉未曾好好休息。
独孤玉笙放下朱笔,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你这是做什么?”
宁衍之直起身,目光灼灼,没有丝毫迂回,直接指向那托盘:“为献此物,亦为求一事。”
他上前一步,亲手揭开明黄绸缎。
托盘之上,并无金银珠宝,只有一方四寸见方、螭虎钮、玉质温润却透着古朴厚重气息的……
是传国玉玺。
玉玺的一角,依稀可见古老的修补痕迹,那是属于前朝宁国的皇室印记。
“这是宁国的传国玉玺。”
宁衍之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安静的御书房内回荡:“象征着宁国的社稷宗庙,万里江山。”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独孤玉笙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起誓:“今日,宁衍之以宁国传国玉玺为凭,以宁国尚未完全安稳之疆土、百万遗民为基,恳请陛下……”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深藏的热切:
“请陛下下嫁于衍之。衍之愿以宁国为聘,自此,宁秦两国合为一体,万里山河,共奉一主。衍之……愿为陛下手中之剑,鞍前马后,此生不渝。”
以国为聘!
独孤玉笙眉梢微扬。
黛云嬷嬷则是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宁衍之。
这宁国的国君,疯了不成?
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香炉青烟依旧袅袅上升。
独孤玉笙的目光从宁衍之脸上,移到他手中托盘上的玉玺,又缓缓移回他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绷紧的脸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如火的枫叶。
“宁衍之……”
她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他直起身,向前走了两步,距离独孤玉笙更近了些,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意味:“姐姐,我知道,你身边已有北云祈,我不求取代他,亦不求你心中唯一。”
“我只求一个名分,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与你并肩看这江山的身份。宁国并入大秦,助你一统天下。而我……我只想离你近一些。”
复国,是他对父皇母后的承诺,现在,他完成了。
往后余生,他想为自己活一次。
独孤玉笙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他。
眼前的宁衍之,眉眼冷峻,但眼中却燃着炙热的火焰。
他聪明、隐忍、有谋略、能治国,更在关键时刻给予了秦国至关重要的帮助。
“宁衍之……”
她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你的心意,与宁国的分量,我都明白。但我……”
“不能答应你。”
宁衍之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急切道:“为什么?是因为北云祈?我说过,我不介意!我可以……”
“不是因为他。”
独孤玉笙打断他,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目光澄澈而威严:“是因为我是秦国的皇帝,是这天下共主。”
“我承认,我很想要合并宁国,但我也不会为了这一点,放弃我现在的一切!”
这张龙椅,是她凭本事坐稳的。
凭什么要她放弃?
嫁人?
不!
她只娶亲纳妃!
她直视着宁衍之:“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我不可能嫁给你,若你只有这一个条件,那我选择拒绝,至于日后……”
独孤玉笙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相信我秦国的将士!”
宁衍之身体微微一震。
他明白,独孤玉笙这是在告诉他,就算没有他今日主动将国玺送上,他日,她也会打入宁国。
想到秦国现在的实力,对于独孤玉笙说的这点,他毫不怀疑。
“我……”
他想继续说些什么,却一时语塞。
“你的玉玺,我收下了。”
独孤玉笙指了指那托盘:“作为宁国归附大秦的信物。自此,天下再无宁国,唯有大秦宁州。而你,宁衍之……”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那双骤然亮起又迅速暗淡下去的眼眸,缓缓道:“朕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返回宁州,以宁州牧的身份,替我治理好那片土地。我许你一世富贵尊荣。”
“第二……”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宁衍之,嘴角微微上扬,语气也柔和不少:“若你执意想留在栎阳,留在我的身边也可以。”
“或入后宫,或入前朝,随你选择。”
“后宫?前朝?“
宁衍之没太明白独孤玉笙的意思。
“入后宫,我纳你为妃。”
独孤玉笙勾了勾嘴角:“若入前朝……大秦还缺一个丞相。”
以国为聘,她拒绝。
却给了他另外两个选择吗?
宁衍之愣住。
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丞相……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至于后宫,却要他放下他的傲气和身段,成为一个每日只知风花雪月,等待妻子垂怜……不,她甚至不是他的妻子。
她并未允诺皇后之位,而是妃位。
他心中那团炽火,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滋滋作响,冒出不甘的白烟。
挣扎、权衡、不甘、释然……种种情绪在他眼中飞快闪过。
最终,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一直挺直的背脊,似乎微微松了一分。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是标准的臣子之礼,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稳,却多了一丝认命般的笃定:
“臣……宁衍之,愿领丞相之职,为陛下分忧,为大秦效死。”
独孤玉笙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早就知道宁衍之会这样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