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犁市的运转，仿佛上紧发条的精密钟表。
在法律与秩序的框架下，一切都在向着既定的蓝图稳步迈进。
姜骄站在医疗翼窗前，目光却落在远处川流不息的工地上。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第三次进化”，她需要在医疗翼待上一段时间。
医疗翼下方，一片被规划为小型生态公园的区域内。
几只林鹿兽人工人，正悠闲地照料着新移栽的灌木。
对于性情温顺，爱好和平的林鹿兽人来说，这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工作。
但姜骄抱着胳膊，脑海里却闪过之前看到的一幕：
前往银砂海绿洲前，一向和尼拉不对付的娜塔，主动放弃了随行的机会，反而让给了水獭兽人。
甚至现在，姜骄都很少见到两人像从前一样，因为各种小事争吵打闹。
一切不对劲，好像是从尼拉病重之后开始的。
这看似很小的一件事，却让姜骄敏锐察觉到了娜塔情绪上的异样。
娜塔作为最先加入红星部落的兽人之一，性格并不像普通林鹿一样，纯粹的温和或是怯懦。
她是天生的战士。
尤其是在她强势地驱逐原林鹿族长之后，姜骄更认识到了这一点。
在尼拉因为梦境袭击事件，导致精神力觉醒之后——
娜塔看向水獭兽人的眼神，复杂得简直让人无法忽视。
当时在场人都有所察觉。
只是没人点破。
……
……
“巫姜大人。”
很快，娜塔走进特殊病房，脸上的表情有些忐忑，双手不自觉地交叉：
“是我工作上出现了失误吗？”
娜塔作为姜骄秘书之一，还同时兼顾了护卫的职责。
平时工作勤恳，态度认真。
所有分配到她手里的任务，全都被做得一丝不苟。
她和女儿小苔两个人，住在娜塔名下的房子里。
每个月基础工资加上幼崽补贴、单亲家庭补助等等福利，生活绝算不上潦倒。
甚至后续红星部落考虑搬迁，作为红星部落一员的娜塔，也能分到一套房子。
在这座新城市里，安全、稳定，能吃饱穿暖，幼崽能得到精心照顾。
——在兽人世界绝大多数兽人看来，这已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但姜骄总觉得，娜塔身上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鉴于娜塔的不对劲，于是她决定亲自过问。
……
特殊病房里，没有办公的严肃和认真。
窗外微风习习，阳光明媚，淡淡的花草香气飘入病房，娜塔紧张的心情也有所放松。
“当然不是。”
姜骄摇了摇头，示意对方在铺好的垫子上坐下：
“你就当……只是两个朋友聊聊天。”
娜塔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下意识地低头，不敢直视姜骄的眼睛。
“巫姜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林鹿兽人特有的调子，显得有些紧绷。
“别紧张，我上次还答应小苔，只要她期末考试有进步，就带她去参观地铁站。”
姜骄随手给两人倒了茶，才像是聊天般开口：
“你和小苔，算是第一批加入红星部落的兽人，在这里生活，还习惯吗？生活上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习惯，一切都很好。”
娜塔连忙点头，尽量回避姜骄的视线：
“有安全的住处，有稳定的工作。
小苔能吃饱肚子，还能去上学校，学习语言和文字……
比以前离开部落，在草原上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的日子，好太多了。”
她的话语是真诚的。
但姜骄依旧敏锐地捕捉到，在说“好太多了”的时候，鹿人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就好。”
姜骄微微颔首，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
“这段时间，我发现你一直都在有意无意地让着尼拉——你很照顾她。”
娜塔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半晌，她才嗫嚅道：
“您，您发现了？其实……”
林鹿兽人眼神黯淡下来，似乎不想让姜骄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捂着脸低低抽泣出声：
“我这样，实在是太丑陋了……我，我之前觉得尼拉是弱者，更需要我的保护，所以，所以……
我知道，她成为巫，能够更好的帮助和辅佐巫姜，但，但我就是……忍不住地去想……”
尽管她没有说完，但姜骄读懂了她的未尽之语。
如果当初受伤的是她就好了——
如果觉醒的是她就好了——
为什么受过伤的尼拉都能觉醒。
明明是她先跟着姜骄的，可随着红星部落的强大，她得到的关注，愈发少的可怜。
人性是复杂的。
兽人自然也是如此。
不知道兽灵文明在设计兽人基因的时候，有没有思考过这一点。
娜塔会因为尼拉重病，感到伤心。
但她同样也会因为同伴的进步，自己地原地踏步而焦虑。
先不说姜骄，一直在变强的路上。
吴幼仪觉醒的时候，娜塔还能用“种族天赋不同，人类和兽人不同”安慰自己。
可等尼拉成为觉醒者后，陆陆续续又有其他兽人觉醒。
唯独她自己，像是被所有人抛弃。
曾经被部落驱逐的鹿人，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恐惧：
如果她再度被抛弃呢？
如果她不够强，被姜骄丢下，或者是遗忘呢？
那种无力和挫败感，她至今都不想再承受第二次。
……
……
“我，我也不想这样想，但我的大脑控制不住。
我会想，如果现在觉醒的是我……
如果我再强一点，那些属于尼拉的夸奖，那些赞美，那些拥抱，那些荣誉，会不会属于我——”
娜塔捂着脸，泪珠一粒一粒落在茶杯里，溅起涟漪：
“巫姜大人每天都很忙，要为了兽人们的未来努力，我这样想，实在是太卑劣了……”
姜骄能理解这种心情。
她读高中的时候，成绩不错，性格也开朗，很受各科老师和同学喜欢。
但等她到外地上了大学才发现：
比她成绩好，比她开朗，比她受人欢迎的人一抓一大把。
那种误差，很容易让人产生失落感。
……
“这并不可耻，娜塔。”
姜骄注视着林鹿兽人，没有作出任何评判，只是平静地陈述：
“想要变得更强，想要更多荣誉，更多赞赏，更多关注，这没什么值得隐瞒的。
这说明你正在关注自己的内心，正视自己的需求，这一点特别好，真的。”
“好？”
林鹿兽人羞愧抬头，眼里写满不解：
“您不因为我这样的卑劣而惩罚我？我竟然，竟然妄图抢走属于尼拉的东西——”
“你有付诸行动吗？你有使用卑劣的手段抢夺、陷害、伤害尼拉吗？你有想过让尼拉消失吗？”
姜骄每问一句，娜塔就摇一下头。
……
到最后，姜骄差点没被对方气笑。
只是因为内心产生了类似“羡慕嫉妒”的情绪，就像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娜塔竟然一直在为这样的事纠结。
这段时间搞得办公室气氛都有些奇怪。
“等会儿。”
姜骄点了点手腕上的个人终端：
“让尼拉过来见我，这里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须她本人处理。”
娜塔不可置信地抬头，眼眶泛红，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既然觉得内疚，就让她自己和你说吧。”
姜骄摊了摊手，门口病房门轻缓滑开，站着只愤怒到炸毛的水獭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