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现在不是想朔王,想北原军的时候。
沈栀的目光,缓缓扫过车厢外那些忙碌的身影。
禁军在救火,在收殓同伴的尸体。
周勇的手臂还在流血,他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就继续指挥手下。
他的反应,在沈栀的预料之中。
周勇是舅舅秦威一手从死人堆里提拔上来的,但这事除了秦家核心的几个人,没人知道。
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皇帝最忠心的禁军统领之一。
父皇派他来“护送”,一是为了监视,二也是为了让他和这支禁军,一同葬身在草原上,好削弱京城的卫戍力量。
父皇大概想不到,他亲手送了一把刀,到了自己女儿手里。
有周勇在,送亲队伍里的这些禁军,她可以信任。
而其他不是周勇的人,也早就被舅舅安排的人替换了。
那……钱丰呢?
沈栀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那辆华丽的官员马车上。
礼部侍郎钱丰。
朝堂上,是出了名的老顽固,最爱跟秦家一派唱反调,不止一次在朝会上弹劾过舅舅和外祖。
这样的人,理应是父皇最忠心的走狗。
可刚才,沈栀看得清楚。
今晚的事情,钱丰的反应不是一个知情者该有的。
她想起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场景。
那样子,不像一个看戏的人,更像一个马上要被一起砍了的倒霉蛋。
一个念头,在沈栀脑中清晰起来。
或许,钱丰也不知道父皇完整的计划。
他只知道此行不会顺利,但不知道自己也是计划里,那个需要被灭口的“知情人”。
父皇连亲生女儿的性命都可以拿来做棋子,一个处处与秦家作对、但又不是绝对心腹的老臣,又算得了什么?
用完了,自然要处理干净。
沈栀收回目光,心里有了计较。
她看向守在车帘边的灵雾,声音很轻。
“去,把钱大人请过来。”
灵雾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点头应下,转身下了马车。
…………
钱丰正坐在自己的马车里,一杯凉水灌下去,手还是抖的。
外面血腥味还没散尽,混着东西烧焦的味道,一阵阵往鼻子里钻,让他阵阵反胃。
完了。
全完了。
作为在朝堂上混迹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他当然不是傻子。
出发前,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这次和亲,可能会出点“意外”。
他当时就明白了。
皇帝不想让公主安然无恙地嫁到北原。
他以为,这意外最多是让公主在路上“病故”,或者“受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的手段会这么直接,这么狠。
直接派死士刺杀。
那些黑衣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根本不留活口。
钱丰亲眼看见,一个黑衣人砍翻了禁军士兵后,下一个目标,就是他这辆马车的方向。
如果不是北原人出手快,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那一刻,他才彻底想明白。
皇帝不仅要公主死,也要他们这些送亲的人,全部死在这里。
只有死人,才能把戏演得最真。
好一个“死无对证”。
可笑他钱丰,为官两朝,自诩忠君爱国,到头来,在帝王眼中,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不不过也是,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毫不犹豫地下手,他钱丰,又算个什么东西。
一股巨大的悲凉,混杂着后怕与愤怒,冲击着他那颗早已衰老的心。
就在他失魂落魄的时候,车帘被敲响了。
“钱大人。”是公主身边那个叫灵雾的侍女的声音。
钱丰一个激灵,差点从软榻上滚下来。
“何……何事?”他声音发颤。
“公主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钱丰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公主这个时候叫他过去做什么?
问罪?
怪他这个送亲使护送不力?
还是……朔王审出了什么,公主知道了真相,要拿他开刀?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可他不敢不去。
他扶着车壁,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褶皱的官服,努力让自己的腿不要抖得那么厉害。
当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公主车驾前时,正好看到周勇提着刀,面无表情地从另一侧走开,那双眼睛在他身上停顿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钱丰的心,又凉了半截。
他定了定神,对着车帘躬身行礼:“微臣钱丰,拜见公主殿下。”
“钱大人不必多礼,快请进吧。”车里传来公主温和的声音。
钱丰弯着腰,手脚并用地爬进了车厢。
车厢里点着安神香,与外面的血腥味截然不同。
沈栀已经换下了一身轻便的宫装,正端坐在小几旁,面前放着一盏清茶。
她看起来没有半分惊慌失措的样子,那份镇定,让钱丰心里更是没底。
“钱大人,坐。”沈栀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臣不敢。”
“坐吧,奔波了一晚上,想必你也累了。”
钱丰不敢再推辞,在小几的另一侧,只敢半个屁股沾着软垫,坐了下来。
沈栀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看大人脸色不好,想是今夜受了惊吓,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钱丰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发觉自己的手凉得像冰。
他低着头,不敢看沈栀的脸。
沈栀也不急,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等钱丰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才看似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这一路上,着实是有些不太平。”
钱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特别是今晚,”沈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后怕,“幸好有朔王在,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说不定我这个公主,也难逃一死。”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钱丰那张惨白的脸上,语气轻柔:“钱大人久在朝堂,见多识广,你可知道这刺客,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