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北京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透着股子深秋的寒意。李山河起了个大早,没惊动还在睡梦中的媳妇们,只叫上了孟爷和彪子,三人钻进了那辆不起眼的伏尔加,直奔琉璃厂。
这年头的琉璃厂,虽然还没后来那般商业化,但也已经是鱼龙混杂的地界。国营的文物商店那是正规军,里头摆的东西明码标价,真倒是真,就是价格死板,还得要外汇券。而那外头的鬼市和私下里的小摊子,才是真正的江湖。
彪子穿着那件苏军大衣,脖子上挂着个大金链子,跟个刚进城的暴发户似的,走起路来都带着风。他手里还提着个黑皮包,里面装的全是李山河准备的一沓沓“大团结”。
“二叔,咱来这破地儿干啥?”彪子看着两边那些灰扑扑的店铺,还有蹲在墙根底下守着一堆破烂瓷片的老头,一脸的不屑,“这一堆破烂玩意儿,还没咱家那咸菜坛子看着新呢。”
“闭上你那张臭嘴。”李山河低声骂了一句,“在这地界,少说话多看。说错一句话,就能让人把内裤都给骗没了。”
孟爷今天换了一身行头。穿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头上戴了顶瓜皮帽,手里盘着那两个从老林子里带出来的核桃,虽然看着朴素,但那一双老眼却像是两把刀子,扫到哪儿哪儿就冒寒光。
三人先是进了荣宝斋转了一圈,孟爷也就是看个热闹,对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字画并不怎么上心。出了荣宝斋,孟爷的脚尖一拐,带着两人钻进了一条名叫“炭儿胡同”的窄巷子。
这里头才是真正的私货交易地。
几个穿着黑棉袄的人正蹲在地上,面前铺着块蓝布,上面摆着些看着不起眼的铜钱、鼻烟壶和玉挂件。
孟爷在一个摊子前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大冷天的也不把手揣袖子里,反而在那拿着块鹿皮擦拭一个满是泥垢的笔筒。
“这位爷,瞅一眼?这可是刚从铲子底下出来的,热乎着呢。”摊主一看孟爷这气质,就知道是个行家,也没敢乱报价,只是试探着招呼了一句。
孟爷没搭理他,蹲下身子,也没伸手拿那个笔筒,反倒是用手指头拨弄了一下旁边那个看着像是个喂猫用的破碗。
那碗口缺了个茬,釉色发灰,上面还沾着不少黄泥巴,看着就埋汰。
“这玩意儿,咋卖?”孟爷声音平淡,听不出一点波澜。
摊主眼睛转了转,嘿嘿一笑:“老爷子眼光毒啊!这可是大宋官窑的……你看这开片,这气泡……”
“少跟我扯淡。”孟爷冷哼一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这就是个清末民初仿的定窑,还烧坏了火候。我要它是看着这形状正好给我那只八哥当洗澡盆。十块钱,卖不卖?”
摊主脸色一僵,显然是被揭了老底。他本来想宰个生客,没成想碰上了个老把式。
“老爷子,十块钱哪够本啊?您再添点,怎么着也得二十……”
这时候,李山河在旁边插了一嘴。他故意装出一副不懂行的冤大头样,从彪子手里那个黑皮包里掏出一张大团结,往地上一扔:“二十就二十!爷今天高兴,这破碗我要了!”
那摊主一看这架势,眼睛都亮了。这哪是来买东西的,这就是送钱的财神爷啊!他生怕李山河反悔,一把抓过钱,把那个破碗往报纸里一裹,塞到了李山河怀里:“得嘞!这碗归您了!概不退换啊!”
孟爷在一旁直摇头,那表情就像是在看自家败家子。他站起身,背着手走了,李山河抱着那个破碗,带着彪子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
等走出了那条胡同,到了没人的地方,孟爷那一直板着的脸突然绽开了一朵花。
“好小子,反应挺快啊。”孟爷接过那个破碗,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泥巴抠掉一块,露出了下面那一抹温润如玉的白色,“这回咱们算是捡了个大漏。”
“孟爷,这破玩意儿真是宝贝?”彪子瞪大了牛眼,怎么看那也就是个破碗。
“哼,不识货的东西。”孟爷从怀里掏出个放大镜,对着那露出来的一点白釉仔细照了照,“这是明代成化年间的甜白釉暗刻龙纹碗!别看它脏,那是人家做的“包浆”掩人耳目的。就这一只碗,洗干净了拿到香港去,能换你在朝阳沟盖一百间大瓦房!”
李山河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听到这也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这孟爷的眼睛,真就是X光机啊!
“不过,”孟爷把碗递给李山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刚才那摊主也就是个二道贩子。这东西既然是从“铲子”(盗墓贼)底下出来的,那就说明这附近肯定有个还没被掏空的窖藏。山河,这北京城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深啊。”
三人正说着,前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只见一群人围在一个挺大的店铺门口,里头还传来了摔盘子砸碗的动静。
“谁敢砸爷的场子?活腻歪了是不是?”一个破锣嗓子从里头传出来,紧接着,一个穿着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头被人从店里推了个跟头,直接摔在了大街上。
那老头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幅画轴,满脸的悲愤:“这是吴昌硕的真迹!你们给五十块钱就想强买?这是明抢啊!”
李山河眼神一凝。这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城根底下还有人敢玩强买强卖这一套?
“彪子,去瞅瞅。”李山河下巴一扬。
彪子早就闲得手痒了,一听这话,把手里的皮包往胳肢窝里一夹,撸起袖子就挤进了人群。
“都给爷闪开!没看见这么大个儿人吗?挤什么挤!”彪子凭借那一身蛮力和铁塔般的身材,硬是把围观的人群给犁开了一条道。
只见那个店铺门口,站着三个留着小分头、穿着喇叭裤的小年轻,手里都拎着木棍,正指着那个地上的老头骂骂咧咧。
“老棺材瓤子,给你脸不要脸是吧?”领头的一个小年轻吐了口唾沫,“在这琉璃厂,还没有咱“三爷”收不上来的东西。再不松手,信不信把你那两只老爪子给剁下来?”
那老头虽然吓得哆嗦,但手里的画轴就是不松:“你们这是土匪!我要去报官!我要去找派出所!”
“报官?”小年轻哈哈大笑,“你去啊!你看谁敢管咱金家的事!”
说着,他抡起手里的棍子,照着老头抱着画轴的手就砸了下去。这一下要是砸实了,那老头的手骨肯定得粉碎,那幅画也得毁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那根落下的木棍。
“我看谁敢动!”
彪子那张凶神恶煞的大黑脸出现在小年轻面前,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在这欺负老头?你们几个毛都没长齐的生瓜蛋子,是不是欠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