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大院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时,李素文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月光穿过高大门楼上的雕花,在地面的青石板上投下一抹斑驳的光影,照得她脸颊发烫。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伙计丫鬟,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有震惊,有不解,还有掩不住的好奇。
当年高高在上的四奶奶,失踪这么多年,竟跟着管家李二狗回来了,还成了他的媳妇。
几个年长的老妈子端着洗衣盆经过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眼角的余光不住地瞟向李素文,嘴里还一直在嘀嘀咕咕。
“这不是四奶奶吗?怎么……”
“小声点!没看见是李管家带着的?现在人家是李管家的媳妇了……”
“啧啧,真是没想到啊,当年何等端庄,如今……”
李素文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打量和议论,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刺在心上。
她知道自己这事的荒唐。
曾经是胡家大院的四姨太,如今却成了管家的媳妇,换谁看了都得觉得震碎三观。
可她别无选择,李二狗是她在这乱世里唯一的依靠。
“狗哥,你回来了。”
张二驴从月亮门里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神却在李素文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又赶紧挪开,显得有些局促。
他刚要习惯性地喊“四奶奶”,“四”字刚到嘴边,又猛地咽了回去,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索性干脆不称呼,只对着她点头哈腰。
李二狗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拍了拍张二驴的肩膀,语气平淡地说道:“以后叫嫂子就行,还住原来的院子,你让人赶紧打扫出来,我也搬过去。”
张二驴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道:“好的!好的!我马上就去安排!”
心里却暗自嘀咕,狗哥这是彻底不避讳了?
想当年他跟大奶奶于兰芝那点事,还偷偷摸摸地藏着掖着,生怕被人撞见。
如今和四姨太,竟堂而皇之地住进原来的院子里,还让自己喊“嫂子”,这是真把胡家大院当成自己的地盘了。
想来也是,如今他当了仙人洞镇维持会会长,是县长面前的红人,胡家大院早就是他说了算,自然不用再藏着掖着。
再说,他连汉奸都当了,这点名声又算得了什么?
张二驴一路小跑着去吩咐下人,李二狗则带着李素文往西边的院子走。
路上遇到的伙计丫鬟纷纷停下脚步,低着头喊“李管家”,却没人敢看李素文,气氛尴尬至极。
自打李二狗当了仙人洞镇维持会会长,胡家大院的日子就没消停过。
隔三差五,就有不明真相的群众往门口扔臭鸡蛋、烂菜叶,有时候还夹杂着石头和瓦片,砸在门楼上“噼里啪啦”响。
大门上“胡府”的匾额,早就被砸得坑坑洼洼,漆皮剥落,看着格外狼狈。
镇上的人提起李二狗,没有不骂的。
“那个汉奸!忘了自己的祖宗,竟心甘情愿给日本人当狗!”
“听说他还把胡地主的四姨太娶了,真是不要脸!”
“这种人,就该天打雷劈!”
一时间,李二狗的名声在仙人洞镇乃至整个江东县,都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有一次,李二狗带着李素文去镇上的布庄扯布,刚走到街口,就被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拦住了去路。
那孩子手里攥着块石头,瞪着眼睛,恶狠狠地看着李二狗,突然把石头朝他扔了过来。
“啪”的一声,石头正好砸在李二狗的后脑勺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淌,染红了他的长衫。
“狗汉奸!打死你这个狗汉奸!”
孩子尖叫着,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愤怒。
张二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孩子的胳膊,气得脸色铁青。
“小兔崽子,敢打人!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
说着就要抬手打下去。
“住手!”
李二狗按住后脑勺,声音有些发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看着那孩子,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复杂的悲凉。
这孩子懂什么?他只是听着大人们说“汉奸该打”,就真的拿起了石头。
张二驴愣了一下,不甘心地松开手:“狗哥,这小兔崽子……”
“让他走。”
李二狗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无力的疲惫。
那孩子见他放自己走,非但不感激,反而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李二狗的裤脚上。“狗汉奸!早晚不得好死!”
说完,撒腿就跑,消失在人群里。
李二狗望着孩子远去的背影,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鲜血沾了满手。
他什么也没说,拉着脸色发白的李素文,默默地往回走。
街上的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有的指指点点,有的窃窃私语,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二狗,你这是何苦……”
李素文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二狗只是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他知道,这就是他选择的路——忍辱负重,就得受得住这些。
回到胡家大院,李二狗收到一个大红的喜帖,烫金的“囍”字晃得人眼晕。
打开一看,竟是孙竹刚差人送来的,他要结婚了。
“啪”的一声,李二狗把喜帖狠狠摔在地上,抬脚就往上面跺。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大红的纸被踩得稀烂,他才喘着粗气停下手,胸口剧烈起伏着。
严婆惜的尸骨还没凉透呢!
那个女人虽然性子烈,却也是跟孙竹刚过了半辈子的人!
这才被日本人杀了多久?孙竹刚就迫不及待地要续弦,简直无耻到了极点!
可气归气,这喜酒他还必须得去。
他如今是维持会会长,孙竹刚是县长,表面上还得维持着“兄弟情深”的样子,不能让他们看出破绽。
三天后,李二狗带着一份厚礼——一对赤金的镯子,还有一坛陈年的茅台,亲自去了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