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维市,套房内。
银狼盘腿坐在沙发上,终端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因为熬夜而泛着血丝的眼睛照得更加明显。
她盯着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画面,艾伦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正在向全哈托比亚的观众宣布银狼劫持了信号。
屏幕里的艾伦还在继续:“……银狼女士的技术水平确实很高,这一点我们不得不承认。但很可惜,她这次踢到铁板了……”
“咔嚓。”
一声脆响。
银狼低头,发现自己捏碎了终端屏幕的一角。裂纹从她拇指按着的位置向四周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块屏幕,画面在裂纹的缝隙间扭曲成碎片。
她深吸一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这这还有天理吗?”
银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后炸毛般的尖锐。
“那小怪物搞出来的东西玩命往我头上扣是吧?我是什么?我是他专属的传奇背锅侠吗?啊?“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盯着一直呈开启状态的光屏。
“我他妈确实黑了信号!我承认!但那是因为他们先往我头上扣黑锅!是他们先的!“
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刃端着一杯茶,姿态随意。
他偏过头,猩红的眼眸在银狼那张写满暴躁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你目的不是达到了吗?”
银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刃说的是她敲代码就是为了劫持哈托比亚的信号。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是为了劫持哈托比亚的信号,给他们闭麦,让他们长点记性!结果呢?我代码刚写了一半,突然成精了!自己跑通了!自己迭代了!自己把整个哈托比亚的通讯系统给劫了!”
银狼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成果他来享,黑锅我来背是吧?我都不用想,现在我赏金肯定翻了好几倍。”
刃端着茶杯,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浮沉的茶叶:“翻不了。”
银狼的动作顿住了:“……什么?”
“网速跟不上。”
刃的语气平静:“哈托比亚的通讯系统已经全部瘫痪,星际和平公司的通缉令系统更新也需要网络。等他们能上网了,你的赏金才会更新。”
银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盯着刃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好几秒,最终只是“啧”了一声,重新坐回沙发上。
“……你有时候真的很会说话。”
“嗯。”
银狼深呼吸了一口,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敲打起来。
屏幕上的代码开始滚动,她一边敲一边开口:“我先看看能不能搞个后门出来联络卡芙卡。这次本来就不是为了和公司起冲突来的,没准还能靠着杀毒程序卖个好价钱。”
键盘的敲击声在房间里响了一阵。刃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喝他的茶。
银狼盯着屏幕上那些滚动的代码,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是不确定该往哪里落。
几秒后,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利落的单马尾被她挠成了鸡窝,几缕碎发从发圈里挣脱出来,垂在脸侧。
“没救了。”
她往椅子上一靠,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真不敢相信这破代码后半截能乱成这个鬼样子。哪怕博识尊没被他们搞死,看见这玩意也得死机。”
代码的前半部分出自她手,条理清晰,逻辑严谨,每一行都透着应有的水准,堪称数字海洋中的艺术品。
而后半截,在贾昇那种奇异能力的影响下,自我迭代,层层嵌套,已经扭成了一团理也理不清的乱麻。函数套函数,循环嵌循环,变量名像是被猫踩过键盘随机生成的。
注释里甚至出现了几行她完全看不懂的、像是某种古老语言的字符。
任何一个掌握基础编程的人看到这玩意,怕不是当场就要心肌梗死。
银狼盯着那团乱麻看了仅仅三行,忽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也开始跳了。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三声,不紧不慢。
银狼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真珠微微躬身:“银狼女士,你好。”
银狼看着她,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她转过身,朝着刃的方向打了个手势。刃从椅子上起身,血色的光芒在他掌中一闪,支离剑已经出现在手中,剑身上那些破碎的裂痕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我此次登门并无恶意。”真珠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依旧平稳,带着智械特有的清晰质感。
银狼站在门内,双手抱在胸前:“有话快说。”
真珠的声音继续从门外传来,不疾不徐:“关于二相乐园最近的诸多意外,异常防御部为了让民众保持冷静与让二相乐园保持稳定,确实构造了些许不实结论。我在此向你致以诚挚的歉意。”
银狼的眉毛挑了一下:“些许?”
“我理解你遭到持续且恶意抹黑后的愤怒。”
真珠继续说,“我在此承诺,只要你现在肯收手,让哈托比亚的信号恢复正常,市场开拓部愿意以两百亿信用点的价格购买清除程序,并当做没有发生过。这既是歉意,也是我们的诚意。”
银狼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了下来:“……你特么的。”
真珠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比方才多了一分郑重:“并且我可以给出——星际和平公司发布的有关星核猎手的通缉令失效十年的承诺。”
门内沉默了片刻,被猛地拉开了。
银狼站在门内,单手撑着门框:“那不行。到时候我们的人口贸易……咳。”
真珠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数据流特有的微光:“人口贸易?难不成星核猎手还做贩卖人口的生意,而星际和平公司没有发现?关于这点,我会持续关注的。”
银狼:“…………”
她盯着真珠那张写满“我很认真”的脸看了好一会,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真是服了你们这群没有幽默感的智械。”
真珠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认真分析这句话的语义构成:“幽默感与智械身份之间是否存在相关性,我尚未得出确切结论。”
“行了行了。”银狼摆了摆手。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通路。
真珠迈步走了进来,目光在房间内快速扫过,落在刃身上,微微点头致意。
“刃先生。”
刃没有回应,只是将支离剑从掌中收回,重新靠回窗边的沙发扶手上。
古剑横放在膝头,剑身上的血色光芒缓缓收敛,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真珠身上,带着沉默的审视。
真珠在房间中央的会客椅上坐下,姿态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银狼站在桌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极其艰难的决定,伸手在面前的光屏上划了一下。
屏幕转向真珠的方向,那团混乱到令人发指的代码在冷光中缓缓滚动。
“我就直说了。”银狼的语气比方才平静了几分,但那股咬牙切齿的味还在,“这压根不是我干的。”
真珠的目光落在那团代码上,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了起来。
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冰蓝色眼眸里,数据流的流速明显加快了几分,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其高强度的运算。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看向银狼:“我与银狼女士也算有过数次交手。不得不承认,你在代码上的天赋令我也甘拜下风。仅仅只是通过视觉传输,我就感觉到内部的机核都在被攻击。”
“砰——!”
银狼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空饮料罐都跳了一下。“我都说了!不是我干的!你是聋吗?我写不出这么烂的代码!全都是那小怪物干的!!”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顿住了。
一种微妙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她想起匹诺康尼的那篇突如其来的讨贼檄文,终于能够理解那位曾经的梦主当时心里是何等的卧槽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人按头扣锅却百口莫辩的憋屈感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我现在就想找人打一架”的低气压。
银狼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几分生无可恋意味的叹息:“我特么……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他们姐弟俩果然没一个是好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被她随手丢在桌角的那台定制版终端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紧接着浓烈的黑烟从喷涌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在房间内弥漫。终端表面的指示灯疯狂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熄灭。
下一秒,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响了。
尖锐的警报声在房间内炸开,紧接着屋顶的消防喷头齐齐打开,冰凉的水柱从上方倾泻而下,浇了室内的三人满头满脸。
银狼站在原地,水珠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
她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看着那只还在疯狂旋转的喷头,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是谁我在哪”和“我现在就想杀人”之间。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转过头看向真珠的方向。
真珠坐在沙发上,金色的短发被水打湿之后贴在额前。
浅色风衣的晕开大片深色的水渍,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数据流的流速显然比刚才快了不少。
刃站在窗边,方才喷淋系统启动的时候他往旁边挪了半步,但房间就这么大,水幕覆盖了每一个角落,他也没能幸免。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杯被雨水冲淡的茶,沉默了片刻,抬手撩了一把沾水后垂下来的头发,默默把茶水泼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新的。
银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伸出手指,指向门口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我已经不想再和这个世界有任何交流”的平静:
“现在你知道了吧?这都是那小怪物干的。有什么事你去找星穹列车,这钱我挣不了,慢走不送。”
……
星穹列车内。
贾昇的尾巴卷住沙发扶手,歪着身子凑在三月七旁边盯着她手里的相机。
画面内,归寂的身影被定在画面一侧,对面站着剑拔弩张的星穹列车众人。
三月七的指尖在屏幕边缘划了划,放大画面,盯着归寂那张脸:“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摆拍啊?”
“不算吧?只不过以艺术化的形式还原了部分真相?”
贾昇盯着屏幕看了半晌,偏过头,目光落在归寂身上。
“总感觉差了点什么。”贾昇直起身来,尾巴从扶手上松开,然后迈开步子朝归寂的方向走去。
归寂的骰子转动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他:“你又要做什么?”
贾昇只是在他面前站定,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脖颈上那只紫色的手掌上。手掌静止地托举着那枚骰子,五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托着一件易碎的物件。
贾昇歪了歪头,盯着那只手掌看了片刻,然后毫无征兆地伸出手,一把抢走了那枚骰子。
归寂的分身猛地一僵。那颗骰子被从掌心摘走的瞬间,手掌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五指微微张着,看起来竟有几分茫然。
“你——”
贾昇没有理他,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巴掌大的迪斯科球,通体是那种明晃晃的死亡芭比粉色,在车厢灯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斑。
他将迪斯科球往那只空出来的手掌里一放,球体接触掌心的瞬间,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动力,表面的镜面猛地开始旋转,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一道道粉色的光斑从球体表面射出来,在车厢壁上跳跃、变换。
贾昇后退两步,双手叉腰打量了一番,尾巴在身后满意地晃了一下:“这样顺眼多了。三月,再来一张。”
三月七的嘴角抽了抽,但还是举起了相机。
“咔嚓。”
归寂:“……”
那颗被强行塞进掌心的迪斯科球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着,粉色光斑在骰子原本该在的位置上方跳跃,将周围几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声音从光斑下方传出来,带着无奈:“……你认真的?”
“当然。”贾昇理直气壮,“你是不知道,你这骰子脑袋吧,看着是挺有逼格的,但总觉得少了点灵魂。现在好了,有了这颗球,整个人的气质都上来了。”
“我谢谢你。”
“不客气。毕竟你也是长辈嘛,孝敬你是应该的。”
归寂沉默了片刻。那颗迪斯科球还在他脖颈上方旋转着,粉色光斑在他分身的轮廓边缘跳跃,将他原本还算体面的形象衬得莫名……荒诞。
虽然他耻度确实异于常人,不太在乎旁人怎么看他这副模样,但这画面如果传到某些和他不太对付的人手里——比如幻胧,那大概就不是身败名裂的问题了。
归寂的声线比方才低了半分:“你要留着自己看也就算了,外传就免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在银河里多走几年。”
贾昇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我尽量?”
归寂盯着他,身形缓缓消散,掌心托着的迪斯科球啪的一声掉在以上,咕噜噜滚到墙边。
他莫名觉得与其相信贾昇会守约,不如先想办法坑死幻胧,以绝后患更加保险。
要不……把旧的不成样子的幻胧丢贪饕嘴里回收,再重新纳新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