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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战国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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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列鼎而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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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盐的成功煮炼与铁器的大规模应用,如同为郇阳这架战车注入了双重的强劲动力。秋收过后,仓廪充盈,府库中堆满了新收的粟米,以及洁白如雪、品质上乘的“郇阳盐”。工坊区内,铁器的生产已步入正轨,除了军械,更多的铁制农具、工具开始流向民间,悄然改变着生产方式。 实力的显著提升,需要一种方式向外界宣示,同时也需借此整合内部,稳固人心。秦楚决定,举行一场前所未有的“郇阳大典”,邀请各方势力观礼,既是展示肌肉,也是探索新的外交博弈方式。 受邀者名单经过精心斟酌:晋阳方面,力主与郇阳和睦的张孟谈、态度转为审慎合作的赵亢自然在列,甚至连对郇阳素来忌惮的太仆赵浣,也收到了一份措辞恭敬的请柬。北疆的盟友挛鞮部首领阿勒坦,更是贵宾。甚至西河郡的魏申,也收到了一份意味深长的邀请——秦楚很想看看,这位老对手在亲眼目睹郇阳的变化后,会作何反应。 大典之日,郇阳城内外装饰一新,虽无过多奢华,却处处透着井然有序与蓬勃朝气。受邀宾客在引礼官的带领下,步入城中最大的广场。广场一侧,矗立着镌刻《郇阳律》的石碑,庄严肃穆;另一侧,则陈列着郇阳的各项“特产”:泛着冷光的铁弩、铁甲,雪白的海盐,新式的耧车、水排模型,甚至还有几张质地优良的郇阳纸。 宾客们的目光首先被那些铁器吸引。赵浣盯着那具结构复杂的铁弩,脸色变幻不定。阿勒坦则抚摸着冰凉的铁甲片,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与渴望。魏申派来的使者(魏申本人并未亲至)则面无表情,但微微收缩的瞳孔暴露了其内心的不平静。 随后,一场小型阅兵在校场举行。五百选锋营精锐,身着部分铁甲,手持铁弩,迈着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步伐通过观礼台。那沉默如山、却又锋芒毕露的气势,让所有懂军事的人都暗自心惊。这已绝非他们印象中那支依靠勇悍和奇袭的边军,而是一支有着钢铁纪律和精良装备的职业劲旅。 阅兵之后,便是重头戏——一场别开生面的“列鼎而食”。 并非传统的分案而食,而是在广场中央,按照身份等级,设置了数十张大型食案,每案可围坐十人。案上摆放的,并非尽是钟鸣鼎食的奢华,更多的是体现郇阳特色的食物:用新式农具耕种出的饱满粟米煮成的饭,精心烹制的牛羊豚肉,甚至还有少量由海鱼制成的鱼鲞,调味所用的,自然是雪白的郇阳盐。酒水则是郇阳自酿的、口感更为醇厚的粟酒。 秦楚居于主位,举杯邀客。他没有过多谈论武力与疆土,反而将话题引向了耕织、工巧与律法。 “诸位请看,”他指向场边陈列的耧车与水排,“此等小技,若能推广,可省民力,增产出,使仓廪实而知礼节。” 他又指向那《郇阳律》石碑:“法者,国之重器。非为束缚,实为定分止争,保境安民。郇阳所求,不过是让治下之民,能安居乐业,让有志之士,能尽展其才。” 张孟谈抚须点头,眼中露出赞赏。赵亢看着眼前秩序井然的场面和那些闻所未闻的器物,心中对秦楚的评价又高了几分。阿勒坦则对郇阳的富庶与强大有了更直观的认识,盟约之心更加坚定。 唯有赵浣和魏使,食不知味。赵浣感受到的是一种脱离掌控的威胁,郇阳的崛起模式,已完全超出了旧贵族的理解范畴。魏使则看到了经济封锁的彻底失败,以及军事对抗可能面临的巨大风险。 宴饮至酣处,秦楚更是宣布了几项令所有人意外的举措: “为促工巧,兴文教,我欲于学宫之下,设“百工奖”与“格物奖”,凡于营造、器械、农事、算学等有所创新,利于民生者,不论出身,皆可申报,经评定,予重奖!” “另,郇阳盐、铁器、纸张,愿与诸邦互通有无。然,需依《郇阳商约》,公平贸易,守我法度。” 这已不仅仅是展示实力,更是在尝试建立一套以郇阳为核心的新秩序和游戏规则。 大典结束后,各方宾客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去。张孟谈回到晋阳,力陈郇阳之强不可轻侮,宜安抚结好。赵亢更加坚定了与郇阳合作的决心。阿勒坦开始认真考虑如何更深地融入郇阳主导的贸易体系。 而魏申在听完使者的详细汇报后,沉默了整整一天。他意识到,秦楚已非疥癣之疾,而是心腹大患。其发展路径,迥异于世,难以用传统方式应对。 “传令,暂停所有对郇阳的边境挑衅。另,遣使入郢都(楚国都城),或许……该和南边的老朋友,谈谈心了。”魏申的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南方,试图寻找新的破局之策。 列鼎而食,非为炫耀口腹之欲,实为展示肌肉、宣示理念、构建秩序。经此一典,郇阳终于以一种强势而独特的姿态,真正登上了战国纷争的舞台中央,不再是被动应对的边镇,而是成为了一个有能力影响乃至重塑区域格局的重要力量。未来的风暴,或将因今日之盛宴,而变得更加猛烈与复杂。 第二百一十四章量粟而炊 郇阳大典的余晖尚未散尽,城外的喧嚣与内部的审视便接踵而至。秦楚深知,盛大的典礼可以震慑外敌、凝聚人心,但真正的根基,在于日常的治理与民生的保障。 大典期间,郇阳的富庶与秩序吸引了周边乃至更远地区的目光。除了各方势力的使者,更多的,是拖家带口、前来投奔的流民与寻求机会的士人。他们或为逃避故地的战乱与苛政,或为郇阳“重实学、奖耕战”的名声所吸引,如同涓涓细流,汇聚于郇阳城外。 如何妥善安置这些新附之民,使其成为郇阳发展的助力而非负担,成了摆在执政官韩悝面前最紧迫的难题。 “主上,近日每日皆有数十乃至上百流民抵达,多来自河西、乃至魏国边境。其人所携无几,饥寒交迫,若安置不当,恐生事端,亦消耗府库。”韩悝捧着厚厚的籍册,眉头紧锁。册上记录着新到流民的大致人数、来源地、以及其中可能具备的技艺。 秦楚接过籍册翻看,问道:“府库存粮,可支撑多久?” “去岁丰收,加之盐铁之利,眼下存粮充裕。然,若流民持续涌入,坐吃山空,亦非长久之计。且春耕刚过,新增田亩有限,恐难安置所有丁壮。”韩悝的担忧很实际。 “不能单纯赈济,需以工代赈,使其自食其力,并尽快融入郇阳。”秦楚沉吟道,“可有初步章程?” 韩悝显然已有思考:“臣与法曹、工正司初步议定:其一,所有流民需先行登记造册,核实身份、来历、技能,按《郇阳律》编入新的“客户”籍,区别于原有“主户”。其二,身体强健者,即刻编入“营建役”,参与加固城防、兴修水利、铺设道路等工程,按劳给予口粮、少量工钱,表现优异者可提前获得田宅。其三,有特殊技艺者,如工匠、医者、识文断字者,由格物院、医官署等处考核吸纳,待遇从优。其四,老弱妇孺,可安排至官营织坊、或协助军属从事些缝补、清理等轻省活计,亦保障其基本生存。” “可。”秦楚点头认可,“但需注意,登记需细致,避免奸细混入,此事犬要配合。待遇需公平,不可因其为“客户”而肆意盘剥,寒了投奔者之心。尤其要关注其中可能存在的匠人与士人,此乃郇阳急需之才。”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可在学宫增设“蒙学堂”,优先招收流民中适龄孩童,教其识字、算数,灌输郇阳法度理念。孩童是未来,让其从小认同郇阳,比安置其父母更为重要。” 政策迅速下达。郇阳城外设立了临时的流民安置点,法曹属吏与犬麾下探子合作,对所有流入人员进行初步筛查登记。身体强健的男子被迅速组织起来,在工正司官吏的带领下,投入到热火朝天的建设中——拓宽连接黑风峪的道路,加固沮水河堤,甚至在城西规划新的居民坊区。有力的管理使得混乱被降至最低,虽然辛苦,但每日能获得足以果腹的口粮和微薄的报酬,让这些饱经离乱的人们看到了安身立命的希望。 一名来自河西、精于鞣制皮革的老匠人,被格物院下属的工匠营发现,立刻被请去指导皮甲的制作工艺。一名曾在魏国某大夫家中担任过记账先生的落魄士人,则在通过简单的算学和法律常识考核后,被补充到了法曹衙门,协助处理日益繁多的户籍与赋税文书。 然而,挑战依然存在。流民的大量涌入,也对郇阳原有的物资配给体系造成了压力。粮食、布匹、药品的消耗速度明显加快。负责仓廪的官吏频频向韩悝告急。 “主上,按目前消耗,存粮仅能支撑至明年夏收前,若流民数量再增,恐有断炊之险。”韩悝再次汇报,忧心忡忡。 秦楚看着仓廪报表,问道:“新垦荒地情况如何?预计明年能增收多少?” “新垦之地较为贫瘠,且水利未全,明年收成恐难有太大提升。” “看来,光靠节流不够,还需开源。”秦楚目光深邃,“与挛鞮部的榷场贸易需扩大,我们可以输出更多盐、铁器、纸张,换取他们的牲畜、皮毛。同时,命盐铁司加快海盐生产,不仅要自给,更要成为一项重要财源。另外,可鼓励民间有余力者,借贷粮种给新附之民开垦私田,官府给予其一定赋税优惠……” 一系列精细到“量粟而炊”的筹划在秦楚与韩悝等人的反复商讨中逐步形成。郇阳的治理,从之前大刀阔斧的制度建设与技术革新,开始转向更为复杂、琐碎的资源调配与人口管理。 这一日,秦楚在玄月的陪同下,巡视城外的流民工地。他看到虽然人们面带菜色,衣衫褴褛,但在有效的组织和明确的希望驱动下,劳作却井然有序。几个蒙学堂的临时帐篷里,传出了孩童稚嫩的读书声。 “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注:引自《论语》) 玄月轻声道:“授之以渔,导之以文,秦子此法,暗合圣贤之道。” 秦楚望着眼前景象,缓缓道:“仓廪实而知礼节,前提是,要让他们先能活下去,看到活下去的希望。治国,有时便是将这“量粟而炊”的功夫,做到极致。” 内部的整合在悄无声息却又高效地进行着。而外部,魏申联络楚国的消息,也通过犬的情报网,悄然送到了秦楚的案头。新的风雨,正在远方酝酿,但此刻的郇阳,必须先解决好自己碗里的饭,才能有力气去迎接更大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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