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的老宅透着一股子从民国时期传下来的、慵懒且精致的富贵气。
此时正是午后三点,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斑驳地洒在花梨木的茶桌上。
空气里弥漫着正山小种特有的松烟香,混合着厨房里正在炖煮的燕窝甜汤的气息。
苏逸此时正毫无形象地瘫在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手里拿着最新一期的时尚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嘴里还得空指挥着旁边的人。
“那个核桃酥,太干了,我不吃。”
“这茶有点烫。”
坐在茶桌旁泡茶的男人闻言,手上的动作丝毫未乱。
姜澈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居家针织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没说话,只是用公道杯将茶汤过了两遍,试了试温度,才将那只薄如蝉翼的品茗杯递到苏逸嘴边。
“正好。”姜澈声音温润,像是上好的和田玉,“张嘴。”
苏逸哼了一声,勉为其难地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发表“你泡的这茶也就马马虎虎”的评价,旁边就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咳咳!”
苏老爷子手里拄着那根龙头拐杖,坐在主位上,眉毛胡子都在抖动,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的亲孙子。
“小逸啊,你是个没手没脚的废人吗?”苏老爷子指着苏逸,“人家小姜在公司受累,回到家休息还要给你端茶递水,伺候你喝茶?你看看你那个懒样,像什么话!”
苏逸一听就不乐意了,杂志往脸上一盖:“爷爷,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他在公司是总裁,在家里他就是我男朋友。再说了,是他自己非要喂的,我又没逼他。”
“你这孩子!”苏母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立马把果盘往姜澈面前一放,转头就开始数落苏逸,“你还好意思说?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就看你把你碗里的青椒全挑给小姜了。人家小姜脾气好,不跟你计较,你就顺杆爬是吧?”
苏父正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闻言也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补了一刀:“就是。早说让你妈跟你爷爷不要把你宠成这个样子,你看看一天天的气性多大。才说了你一点点,你就不开心啊?人家小姜一天天在公司忙得脚不沾地,回来还得哄你,怪累的。”
苏逸难以置信地坐直了身子,头上的呆毛都气得竖了起来。
他环视了一圈。
爷爷,正慈祥地给姜澈剥橘子。
妈妈,正热情地给姜澈夹核桃仁。
爸爸,虽然看着报纸,但眼神里全是“这女婿真不错,可惜儿子太糟心”的遗憾。
“等等。”苏逸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才是亲生的吧?啊?我才是这个家唯一的继承人吧?怎么感觉我现在像个上门讨饭的,姜澈才是你们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姜澈放下茶杯。
“爸,妈,爷爷,我不累,我喜欢为苏苏做这些事。”
“是我乐意宠着他。他平时搞设计费脑子,在家里就该怎么舒服怎么来。挑食也没关系,我吃就行了。”
苏老爷子感动得直拍大腿:“听听!听听!人家小姜说话多好听!苏逸你学着点!”
苏母更是一脸姨母笑:“哎哟,我们家小逸这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才能遇到小姜这么好的人。小逸啊,你也别老端着了,我看你们也处了这么久了,寻星和闻璟他们的婚礼都办完好一阵子了,你们这事儿……什么时候办啊?”
苏逸刚想反驳“谁要跟他办”,就被苏母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我看啊,你也别耽误人家小姜。你要是再这么作下去,万一把小姜作跑了,我看你上哪哭去!到时候别怪爸妈没提醒你,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苏逸:“……”
他气笑了。
真的气笑了。
“跑?”苏逸冷笑一声,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全是“杀气”,他转头看向姜澈,眼神像是要在对方身上戳出两个洞,“姜总,你要跑?”
姜澈感觉到了危险。
这是来自家里那位“小祖宗”即将爆发的前兆。
求生欲让他迅速做出了反应。
他先是看向长辈,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妈,苏苏这么好,多少人排着队想追他,是我高攀了。我哪敢跑啊,我恨不得拿根绳子把他拴在我裤腰带上。”
紧接着,他迅速转头,在桌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苏逸的手,指腹在苏逸掌心轻轻挠了一下,眼神里全是讨好:“苏苏,别听妈瞎说。我这辈子就赖定你了,赶都赶不走。”
这招“两头堵”玩得极其溜。
苏老爷子和苏父苏母被哄得心花怒放,觉得这孩子懂事又深情。
但苏逸不吃这一套。
他一把甩开姜澈的手,从罗汉床上跳下来,连拖鞋都懒得穿好,踢踏着就往楼上走。
“不吃了!气饱了!”
苏逸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带着明显故意的赌气成分,“既然姜澈这么好,你们就把他留下来吧!让他给你们当儿子!我走!我这就收拾行李离家出走!”
“哎!这孩子!”苏母急了,“怎么说两句还真生气了?”
姜澈赶紧站起来,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焦急和歉意:“爸妈,爷爷,你们慢用,我去看看他。”
说完,姜澈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了楼。
身后传来苏老爷子的感叹声:“看看,看看!多好的孩子啊!苏逸这臭脾气,也就小姜受得了!”
苏逸走到二楼拐角,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气得当场滚下去。
有了更省心的,他这个亲生的就不香了是吧?
简直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卧室的门被“砰”地一声甩上。
苏逸把自己摔进那张巨大的、铺满了真丝床品的软床上,抓过一个抱枕狠狠地捶了两下。
“可恶!死姜澈!臭姜澈!老狐狸!”
苏逸一边锤一边骂,“惯会装好人!在长辈面前装得多巧的,为了装乖讨欢心衬托得我无理取闹!心机男!”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
门没锁。
苏逸当然不会锁门,锁了门那老狐狸怎么进来哄他?
姜澈推门进来,反手落锁,隔绝了楼下的声音。
他走到床边,看着那个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的一团,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他坐到床边,伸手戳了戳那个后脑勺。
“苏苏?真生气了?”
“别碰我!”苏逸闷在被子里,声音瓮声瓮气的,“去找你那异父异母的亲爸妈去!他们巴不得你是亲生的呢!我是捡来的,我是充话费送的!”
姜澈连被子带人一起抱进怀里。
“怎么这么大酸味儿啊?”姜澈把下巴搁在苏逸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那股好闻的铃兰香,“是我的错,我不该表现得太好,应该表现得稍微差一点,衬托出咱们苏大设计师的完美。”
苏逸挣扎着从被子里探出头,那张精致的脸上虽然写满了不爽,但眼尾并没有真的怒意,更多的是一种被宠坏了的娇嗔。
“你那是表现得太好吗?”苏逸伸手揪住姜澈的耳朵,稍微用了点力,“你简直就是在世人民币!现在全家上下,连家里的金毛看见你都要摇尾巴,看见我就只会翻白眼!姜澈,你是不是给我家里人下蛊了?”
“我要是会下蛊。”姜澈任由他揪着耳朵,眼神深邃地看着他,“我肯定先给你下。让你眼里只有我,再也看不见别人。”
苏逸脸上一热,手上的力道松了松,嘴硬道:“油嘴滑舌。”
姜澈顺势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然后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说:“苏苏,其实爸妈他们不是觉得我比你好,你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割舍不断的亲情。他们自然也是对别的孩子客气些,更何况我和你的关系缘故,考察过了也是觉得把你交给我,他们放心。也是让我好好对待你。”
苏逸的别扭劲儿稍微散了一些,但嘴还是噘得能挂油瓶。
姜澈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不过……妈刚才提的那事儿,你是怎么想的?”
“哪事儿?”苏逸装傻。
“婚礼。”
姜澈的目光紧紧锁住苏逸,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寻星和闻璟的婚礼都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咱们的呢?”
苏逸沉默了两秒。
谢寻星和沈闻璟的婚礼过了时间,无论是十里红妆的中式浪漫,还是海岛上的自由狂欢,至今都狠狠地留在了脑海里。特别是看到那两个人穿着红衣对拜的时候,他竟然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那种被全世界见证、被爱意包围的感觉,谁不想要呢?
姜澈半天没听到苏逸的声音手上的动作一顿,终于开口了:“不想办?”
“不是不想办,是不急。”苏逸从被窝里钻出来,趴在姜澈的膝盖上,仰着脸看他。
苏逸自顾自地说道,“最近有个事儿,比婚礼更重要。”
他说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平板电脑,手指飞快地滑动了几下,然后献宝似的怼到姜澈面前。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高清海报。
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第32届国际缪斯设计大奖赛”。而海报的正中央,放着一座流光溢彩的奖杯。
那奖杯的设计确实独特,并非传统的金银材质,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极光水晶,被打磨成了不规则的流线型,像是要把极光凝固在瞬间。
在灯光的折射下,变幻出蓝紫交织的梦幻色彩。
“你看这奖杯!”苏逸的眼睛比那奖杯还要亮,“这是今年的特供版,听说材质是从冰岛深海运回来的原石,全球就这一座!是不是超好看?是不是特别配我那间新装修的陈列室?”
姜澈扫了一眼那个奖杯,又看了看满眼放光的苏逸,有些无奈地按了按眉心:“所以,为了个杯子,你要推迟婚礼?”
“什么叫个杯子?那是艺术!是荣誉!”苏逸不满地抗议,“而且这个比赛含金量很高的,要是拿了奖,以后我在时尚圈的地位那就是在这个——”他比划了一个很高的手势,“懂不懂啊姜总?”
姜澈看着他这副颜控发作的模样,伸手捏了捏苏逸的脸颊,触感软嫩滑腻:“想去就去,我又没拦着你。”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苏逸顺杆爬,“所以说嘛,婚礼先不急。等我拿下这个“缪斯杯”,到时候拿着奖杯当背景,多拉风啊!再说了……”
苏逸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甚至带了几分理所当然的调侃:“反正你都那么大了,稳重,沉得住气。多等个一年半载的,也不妨事,对吧?”
姜澈捏着苏逸脸颊的手指微微僵住。
“那么大了?”姜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但苏逸敏锐地察觉到,室内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几度。
苏逸眨了眨眼,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依旧在那死亡的边缘疯狂试探:“对啊,按理来说你这个年纪的人的确早就成家立业了。但你不一样嘛。”
姜澈看着眼前这张年轻、鲜活、充满胶原蛋白的脸。
苏逸今年满打满算才二十五六岁。
正是最张扬、最热烈、最无所顾忌的年纪。
而自己……
姜澈的目光沉了沉。
他今年三十二三了。
虽然在商界这个年纪正是黄金期,被无数人称赞年轻有为、风度翩翩。
但在这个小祖宗嘴里,“那么大了”这四个字,就像是一根细小的刺,精准地扎在了他那个不为人知的、隐秘的痛点上。
他和谢寻星是同龄人。
甚至严格算起来,他还比谢寻星大一点。
以前没觉得有什么。
但自从和苏逸在一起后,看着这人精力旺盛地熬夜画图、通宵蹦迪,第二天还能生龙活虎地爬起来喝冰美式,姜澈偶尔也会在深夜产生一种极其微妙的危机感。
尤其是现在。
苏逸在畅想未来,在追逐梦想,那双眼睛里全是星辰大海。
而自己,似乎成了那个需要“稳重等待”的背景板。
“苏苏。”姜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喑哑,“在你眼里,我很老吗?”
苏逸正在放大那张奖杯的图片欣赏细节,闻言随口道:“不老啊,就是……成熟?哎呀你也知道,咱们这圈子里,小鲜肉一茬接一茬的,你这种算是……算是陈年佳酿?”
他说完,没听到姜澈的回应。
苏逸终于从平板上挪开视线,抬起头。
只见姜澈正垂着眸子,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但也确实不像十几岁少年那样稚嫩。
姜澈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意味的弧度。
“是啊。”姜澈轻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苏逸听,“我确实不年轻了。我配你们这种正当年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逸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眼神幽深如墨。
“……算是老牛吃嫩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