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周尚书离开了这家酒楼。
江明棠在二楼凭栏望着他的车驾远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散去,最后彻底消失。
程霜从一开始就面目冷淡,如今更是生气不已。
这老东西,实在是太嚣张了。
刚才她都恨不得一剑劈了他,也省得这么麻烦。
但想到来时江明棠的嘱咐,她忍住了。
只是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程霜没有多问。
她怕给江明棠带来压力。
所以只是沉默地跟着她,回到了司天院。
马车刚在大门口停下,江明棠正要入内,却听到一旁传来一句呼唤。
她转眸看去,就见到了百里归尘。
他仍旧穿着粗布衣衫,右手因为受了伤,僵硬成了不自然的姿态,用束带紧紧包着。
江明棠不打算在外面吹冷风。
她把百里归尘带进了司天院里,又让人上了茶,这才问他:“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换作以往,百里归尘肯定会说,因为少卿大人之前帮他诸多,还在他被打以后,送来了上好的伤药。
他实在感念她的情分,所以过来道谢,顺便关心一下她的近况之类的话。
但今天,他却没有那个心思了。
片刻的犹豫后,百里归尘还是选择把自己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少卿大人,王家的事,我听说了……”
话说到这里,他却又不知该如何往下问了,一时顿言,而后才重新道:“此事是大人所为?”
王尚书的死讯,还是那两个暗卫告诉他的。
当时,百里归尘根本不信。
直到他赶去了行刑场,亲眼看见了王尚书,以及打伤他的那位王公子的人头落地,这才相信一切是真的。
再一问暗卫,得知竟是江明棠以殴打举子之事为导火索,在御前参奏了王尚书,才会导致王家覆灭,百里归尘着实是愣了好一会儿。
好歹是南晋首辅,朝堂重臣,他当然不会蠢到以为,江明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给他讨个公道。
这其中必然带有政治博弈。
但百里归尘还是觉得很惊诧。
他曾经调查过江明棠的一切。
江氏祖上本是河洛之地的官绅,但根基并不深厚,是直到……
直到他们家的江山倾覆,裴氏贼子趁势而起,江明棠的祖父应声追随,一路摸爬滚打立了些军功,这才得以封侯。
而王家是历经两朝的肱骨之臣。
虽没有侯爵之名,但王尚书手中掌握的实权,可比在光禄寺任职少丞的威远侯要多得多。
江明棠还只是个六品小官。
又是以女子之身入仕,朝堂上想把她打压下去的官员,怕是不计其数。
身处如此艰难之境,她竟还真的敢去御前参奏王尚书。
哪怕此事或许有天子的授意,可帝王心思不可捉摸,瞬息万变。
如今,她是扳倒了王尚书,大获全胜。
可是她没能做到这点,怕是立马就会被帝王舍弃,沦为众矢之的。
那些世族们的手段,可不是好对付的。
保不齐,还会连累家眷。
但她就这么做了……
失神之际,百里归尘听见了江明棠的回答,清晰而又利落。
“对啊,我在御前告了他一状。”
听到肯定的回答,他忍不住道:“兵部尚书一职,非朝廷重臣不可担任。”
“大人做这件事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会危及自身吗?”
“依我看,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
闻言,江明棠瞥他一眼。
“王尚书压榨百姓,贪赃枉法,搜刮无数民脂民膏,本来就该死。”
“就算他位高权重,我是以卵击石,那又如何?”
“若我这枚鸡蛋砸上去碎了,不说能将那块石头弄出缺角,只要能闹出点动静,就不算亏,更何况,我现在安然无恙。”
反倒是老王,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喝孟婆汤了吧。
可惜,他这辈子作孽太多,下辈子肯定是当不了人了。
只能投个畜牲胎什么的,还一还自己的孽债。
百里归尘看着她,久久无言。
身为首辅,在南晋时他见惯了那些文武大臣趋炎附势,明哲保身之态。
如今听到江明棠这一番话,竟觉得有些怅然。
同时心中涌上些许酸楚,不自觉地对如今坐在龙椅上的裴氏皇帝,生出了些许羡慕与妒忌。
明明是叛臣贼子,背主上位,却能得到如此清正的能臣效忠。
而当初故国灭亡时,父亲说朝堂上尽是苟且偷安之辈,人人只顾自己,不顾君主与百姓。
若是那时候,也有江明棠这样的臣子在朝,能不畏强权,肃清积弊,他们必然不会走到城破国亡,江山倾覆的地步。
不知不觉间,百里归尘看向江明棠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那是对能臣的渴望,欣赏。
但还有些许忌惮。
如江明棠这般人才,若是能生在南晋,那当然是朝廷的福报,也是君王的最佳助力。
但可惜,她是东越的臣子。
与他,是实打实的对立面。
如今,她不过刚入朝堂,便展露出了自己惊人的能力。
假以时日,她走到更高的位置,必成大患!
所以,他必须要在那之前,先取得她的信任,成为她最亲近的人。
再在将来,给她致命一击。
以最省力的手段,为南晋除掉这么个劲敌!
想到这里,百里归尘将原本的计划提前了。
他先对着江明棠说了一大堆夸赞与钦佩的话,然后又表示自己也想像她一样效忠朝廷,为民除害。
紧接着故作神伤,看着自己的手臂苦笑,说他今年已经无法参加春闱,大概率是做不到了。
最后图穷匕见,道明真实意图。
“听三公子说,司天院近来有招揽人才的打算。”
“我虽不及少卿大人能力卓越,却也有一颗报效朝廷的心,可否请大人给个机会,收我入司天院?”
结果,江明棠拒绝了他。
“李归尘,你可不要因为一时受伤,无法参加科举,就做出冲动之事。”
“以你的才能,便是去考状元也未尝不可。”
她严肃地说道:“可要是加入了司天院,你就只能做个没有官籍的小吏了。”
百里归尘直接起身掀袍,单膝跪地。
“少卿大人,我心已决,此志不渝,还请您成全我。”
“只要能跟在您身边,一起为民造福,别说是做小吏了,哪怕是当个扫洒的下仆,那也是值得的!”
看着他那副坚定不移的模样,亮晶晶、水汪汪的眼眸,以及俊俏而又极具少年英气的脸蛋,还有高大健朗的身材……
江明棠实在是没好意思,拒绝这么一位迫切想要为民生做贡献的儿郎。
送上门的钱,她没理由不要啊。
其实按理来说,司天院正常招纳文吏人才的步骤,应该是先核对户籍,查问生平事迹,再考校才学。
这么一套流程走下来,起码也要半个月。
有江明棠引荐就不一样了。
好歹是主事官,这点权利她还是有的。
于是,半个时辰后,百里归尘便在聘任文书上落下了自己的假名。
随后,看着江明棠盖下官署的公印,他心中长舒口气,唇角勾起一抹笑来。
如今,他算是正式加入了司天院。
假以时日,必能够获得江明棠的信任,搅乱东越朝纲。
出于客套,百里归尘又说了几句文绉绉的效忠之语,大意便是此后任她驱使,绝无二话。
哪知他这话一出口,江明棠便道:“说起来,眼下我还真有一件事,可能需要你去办。”
百里归尘拱手:“但请大人吩咐,我必尽力而为。”
江明棠打量着他,认真问道。
“李归尘,你会碰瓷吗?”
“如果不会的话,那你介不介意再挨顿打呢?”
百里归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