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掌事太监的引路之下，慕观澜很快便来到了熙正殿。
进殿之时，他的表情十分不耐烦，等看见坐在上首的皇帝与皇后以后，他眼里的厌烦与嘲讽，就更明显了。
当年的事情，慕观澜一刻也不曾忘记。
为了获得更多的权力，这个男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接住西楚另一个贵族章氏，递过来的橄榄枝。
跟对方达成了合作之后，他抛弃了对他而言，已经没什么利用价值的母亲，以及刚出生没多久的他，把他们拘禁在别院里，再也不曾露面。
而后他迎娶了章氏的嫡长女，并且十分迅速地，跟她生下了所谓的嫡长子。
哦，就是那个残废的蠢货。
他就比他小一岁。
再后来他发动政变，登基为皇，封那个章家的女人做了皇后，给了章氏无尽的荣光。
连昔日在府里伺候章皇后的奴才们，都得到了许多封赏，甚至有些武丁还加官进爵了，说句鸡犬升天也不为过。
而他的母亲却疯疯癫癫，最后凄惨地死在了那间小小的屋舍里。
所以慕观澜对皇帝跟章皇后，充满了恨意，对他们的态度也十分粗暴。
他冷冷开口：“找我来干什么？”
看见他这副模样，皇帝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涌了上来。
他怒声斥道：“你这是什么态度？礼官没告诉过你，见了帝后要行跪拜大礼吗？”
“更不用提朕不但是皇帝，还是你的父亲，皇后是你的母亲，你屡次三番如此不尊长辈，蔑视皇威，成何体统？！”
慕观澜嗤笑，视线如刀刃一般冰冷，划过他们。
“得了吧，什么父亲？我根本没有父亲！至于我母亲，她早就死了，当我的长辈，你们还没有这个资格。”
他双手环胸：“至于蔑视皇威？呵，那你可就错了，我不止蔑视，还鄙视你们。”
“一个靠女人上位薄情寡义的渣滓，一个抢别人东西献身求荣的贱人，有什么好值得我尊重的？”
“还帝后，我呸！臭不要脸，两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朝化了人形，就开始自命不凡起来了，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你、你放肆！”
皇帝忍无可忍，直接抄起手边桌子上的茶盏，朝他用力地砸了过去，却被慕观澜灵巧转身躲过。
他还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朝着御案那边，反扔了过去。
虽然没砸中，但皇帝显然愣住了。
反应过来后，他火冒三丈，当即扬声将自己的亲卫羽林军唤进殿内，意欲让他们以谋逆的罪名，将慕观澜押下去处死，却被章皇后给拦住了。
比起遭受辱骂跟反击后暴怒的皇帝，她的反应堪称平静，似乎并不为此而生气，只是眼神有些幽冷而已。
甚至她还替慕观澜讲了几句好话，先说他流落乡野多年，言行举止难免粗鲁了些，之后再请内廷礼官慢慢教导便是。
然后又道：“这么些年来，观澜不曾与您见过面，即便回来了，您公务繁忙，也无暇与他培养感情，他对您的了解，基本都是来自旁人的描述。”
章皇后笑了笑：“说不定是那些人别有用心，故意抹黑于您，造成了误会，才让观澜对您生出怨怼。”
“但哪怕有人从中作梗，观澜也依然选择回到您身边，可见他心里对您，还是十分崇敬的。”
她在皇帝胸口处轻拍，为他顺气：“冲着这点，您就不要跟他置气了，他年纪还小，即便有些不懂事，那也是情理之中的。”
说着，章皇后压低声音，似乎带了些提醒意味：“再说了，您贵是天子，怎么能跟他一般见识，当以大局为重才是。”
便是这最后一句话，唤回了皇帝的理智，让他有些后悔，自己方才在盛怒之下做出的错误决定。
虽然他不喜欢这个逆子，但他现在不能死。
否则的话，定渊楼的那些人，一定会逼着他立老三当储君。
到那时候，他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怕是就要归谢无妄所有了。
从前所做的那一切，也全都白费了。
幸好，皇后拦住了他。
想清楚其中的关键节点之后，皇帝还是谴退了羽林军。
但看见慕观澜那副随便而又不在意的模样，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斥道：“若非皇后为你求情，朕今日必定要你的性命！”
“她待你如此温和包容，你却对她口吐恶言，竖子实在可恨！”
“行了，都是老狐狸了，把谁当傻子呢？”
慕观澜瞥他们一眼：“她那是为我求情吗？不过是怕我死了，储君之位落在另一个人头上，你们这出戏唱不下去罢了。”
他挑了挑眉，不再看面如菜色的皇帝，转而冲章皇后道：“你也别在那装什么好人，刚才那些虚伪得不得了的话，不就是想说，是云氏在我跟他之间挑拨离间吗？”
“我也不妨告诉你们，确实是这样，云惊羡那个家伙，只是表面恭敬罢了，其实在背地里没少骂你们两个，说章氏比不上云氏一根毛，你重用章氏的人，完全是瞎了眼。”
慕观澜咧嘴一笑，大摇大摆地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语气很是随意。
“他还说，等将来扶持老子坐上龙椅，就把章氏的所有人都杀了。”
看见章皇后骤然变了脸色，慕观澜心里别提有多爽快了。
他虽然没怎么接触过朝堂，但脑子还算灵活，清楚皇帝最在乎的就是权力，他并非全然信任云氏跟章氏。
而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两个保皇党，其实是竞争关系，彼此都在防备对方。
他辱骂章皇后，纵然她生气，却不会忌惮跟慌乱。
而他刚才那一番话，才是真正踩中了对方的死穴。
至于为什么说这么一番话，往云惊羡头顶上扣黑锅，当然是因为慕观澜也讨厌他。
诚然给棠棠下蛊这件事，他大错特错。
但如果没有云惊羡那个狗东西的怂恿与推动，他跟她之间，断然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章皇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云太傅不是那样的人，让慕观澜别往他身上泼脏水，污蔑朝臣可是重罪。
慕观澜才懒得理她，转而看着皇帝，提起了另一件事。
“你派去的那个太监说，给我备了腊八节礼？是什么？再不说我就走了。”
他还想回去睡觉，跟棠棠在梦里相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