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暂时结束了,协谷镇防疫工作取得了圆满的成功。大伙该串亲戚的串亲戚、该出门的出门,大街上仿佛一夜之间恢复了生气。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庆祝自由,只有镇政府对门的书店还是大门紧闭着。
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上面挂着的“暂停营业”牌子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郑为民路过书店门口时,脚步顿了顿。他耳朵尖,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声,像是一只受了伤的老兽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王仁林这孙子又闹什么幺蛾子?”
郑为民心里犯嘀咕,老王虽然之前犯过错误,但是这些年人还算实在,正好好的在里面哭啥?
郑为民左右看了看,街上人多眼杂,他不想让老王太难堪,便绕到书店后巷。后巷有个通气窗,平时用来换气,位置不高。郑为民踮起脚,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往里看。
书店里光线昏暗,王仁林瘫坐在那张他平时最爱惜的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瓶喝了一半的二锅头,桌上摆着两盘凉透的猪头肉。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歪在一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郑为民叹了口气,绕回正门,抬手敲了敲卷帘门。
“老王,是我,为民。”
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酒瓶倒地的声音。过了好半天,卷帘门才“哗啦”一声被拉起半截,露出王仁林那张红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脸。
“郑主席啊……进来坐。”
王仁林的声音有些沙哑。
郑为民弯腰钻进去,王仁林重新把门拉下,仿佛要把外面的阳光和快乐都隔绝在外。
店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王仁林给郑为民倒了杯茶,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
“这是咋了?家里出啥事了?”郑为民没急着喝茶,盯着王仁林的眼睛问。
他记得当天年王仁林因为卖黄书被判刑,老婆跑了,他都没这样哭过。
王仁林抹了一把脸,惨笑道:“没事,就是……就是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思然他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很坚强,但眼角的泪水却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啥笑话?你说清楚点。”
郑为民意识到这家伙肯定是出大事了!
王仁林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老郑,你说这重组家庭,是不是就是搭伙过日子?我把人家儿子当亲生的养,供他读书,给他买房,帮他娶媳妇……这总没错吧?”
郑为民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人心换人心嘛。”
“人心换人心?”王仁林突然激动起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换回来个屁!那小兔崽子,疫情的时候领着媳妇回来,关起门来跟他妈——也就是我那个老伴儿,吵了一整天!”
郑为民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
王仁林指着门外,手指颤抖:“那个兔崽子说、说他妈这辈子太苦了,前半生为了他爸活,后半生为了我活。现在他长大了,成家了,不需要人操心了,让我老伴儿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这话听着挺孝顺啊。”
郑为民不理解这个“为自己活一回”是什么意思?
“孝顺个屁!”王仁林吼了出来,眼圈通红,“他是觉得他自己长大了,翅膀硬了,不用再让他妈委屈陪我了,要他妈跟我离婚!”
郑为民沉默了,这种事儿,在重组家庭里并不少见,但像王仁林这么实诚、付出这么彻底的,确实让人心寒。
这是重组家庭最无解的矛盾,孩子小时候,总觉得男方的付出,是自己母亲用身体换来的,等到他长大以后,自然要为自己的母亲主持公道……
“那你媳妇咋说?”
郑为民想知道女方的态度,如果女方通情达理,这事还有的缓。
王仁林低下头,双手抱着头,声音闷闷的:“她……她没说话。但今天早上,她收拾行李去儿子家了。她说她累了,想静一静。”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当年吕不韦、多尔衮都没玩明白的事,你一个平头老百姓,还想玩出花来?
郑为民看着眼前这个颓废的中年男人,心里五味杂陈。王仁林这辈子没儿没女,把继子视如己出,掏心掏肺地帮衬了十几年。如今继子翅膀硬了,不仅不感恩,直接翻脸无情,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这哪里是“为自己活”,这分明是“卸磨杀驴”!
“老郑啊,”王仁林抬起头,眼神空洞,“我是不是特傻?竹篮打水一场空,帮人家把孩子拉扯大,最后成了一个大笑话!”
郑为民想安慰两句,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离就离吧。”都说劝和不劝离,这是郑为民第一次劝别人离婚,“这种白眼狼,不认也罢。你这书店开着,日子还得过。钱在你手里,房在你名下,怕什么?”
王仁林愣了一下,似乎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想问题。
就在这时,王仁林的手机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王仁林浑身一抖,盯着手机上熟悉的号码,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恐惧。
“接啊。”郑为民催促道。
王仁林颤颤巍巍地拿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王仁林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好一会,王仁林这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她说可以不离婚,但房子必须白纸黑字归她儿子……”
郑为民心说,得,这事没戏了,感情这白眼狼,还是遗传的!
他之前也看过一部类似的温馨故事片,里面也有这么一个脑袋被驴踢了的家伙,把房子过继给了继子,结果最后被继子赶出家门,冻死在桥底下,片名还起的挺温馨,叫《禽满四合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