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的年底加班动员会如期召开,集团全体领导、各矿领导班子、各部门骨干尽数参会,会场里弥漫着年末冲刺的紧绷气息。
张强端坐主位,先是简明扼要布置了年末各项攻坚工作,会议最后,他又当着全场众人的面,官宣了小布和桃子订婚的喜讯。
短暂的错愕之后,大伙用掌声,为小两口献上诚挚的祝福。
在座的各矿一把手,对桃子早已不陌生。自打跟着张强下海开矿,每次跟着张强回老家,少不了和郑为民把酒言欢,交情早就磨了出来。
从张强远赴内蒙拿下第一座露天矿起,就立下铁律:无论合作方占股比例高低,矿场一把手、核心技术岗,必须牢牢把控在自己人手里。眼下这些坐镇各矿的领头人,清一色都是当年张强从协谷矿带出来的“下岗”职工,是最铁杆的嫡系班底。
在这帮老人眼里,小布与桃子的联姻,绝不只是年轻人的婚事,不仅是新县帮的胜利,更是协谷矿老弟兄们的胜利。
新县帮作为张强安身立命的基本盘,内部也有隐形鄙视链:最早跟着张强起家的协谷矿老人,打心底里瞧不上后来投奔、从其他矿凑过来的同乡,始终把持着圈层里的核心话语权。
而集团外围其他派系,看待桃子的身份,早已不只是张强挚友郑为民的女儿那么简单,更看重她钱东亲外甥女这层关系。
当年协谷矿陷入最动荡的时期,钱东代表张强出手,截胡了协谷矿整条销售渠道,这才为集团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如今钱东身居集团销售副总高位,全盘掌控整个煤炭集团的销售网络,是张强麾下实打实的实权派,更是桃子在集团内部最坚实的后盾。
眼下煤炭行业大环境整体低迷动荡,张家原本对外联姻攀附的路子又走不通。相比于从集团外部引入陌生外戚势力,凭空多出一股难以制衡的新力量,桃子作为钱东唯一的亲外甥女,根在内部、人脉盘根错节,对集团所有派系来说,都是最容易接纳、最不会引发利益动荡的人选。
用一句最直白的话来概括:桃子或许不是最完美的那个,却是当下时局里的最优解!
待到掌声稍歇,张强便顺势抛出了酝酿许久的核心方案:他名下所有产业维持现状、不作拆分,由长子负责继承运营,家族其余子弟只按股份常年分红,不参与产业经营、不插手管理事务。
这个方案一经公布,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意外。这套方案乍看之下算不上绝对公平,内里也有偏颇之处,但经过反复权衡推敲,已是各方势力都能勉强接受的折中选择。
私企永远绕不开传承接班,张强子女本就不少,还有几个私生子私下和矿上不少老人牵扯颇深,利益盘根错节。此前很长一段时间,矿上一众管理层都在暗自揣测张家接班人是谁,人人心里都打着小算盘,暗中观望站队,生怕一步走错,日后被边缘化。
如今产业不动、只分钱的规则一锤定音,直接掐灭了争权夺利的苗头。所有子女都有稳定分红,不用争产业、不用抢位置,大家反倒省心了。
虽说不少人私下仍有各自心思,但比起日后兄弟阋墙、内斗厮杀,最后让外人趁虚而入瓜分家业,眼下这种只拿钱、不掺和管理的格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这层层绕绕的利益算计、派系博弈,郑为民是半点也不知道。就算他知道也无可奈何,谁让自己闺女没出息,让人家小子吃干抹净了,优势已然不在自家这边了!
视线转回协谷镇。
此前创城攻坚挤占了镇上大量人力精力,各类常规工作积压成堆。起初大伙都捏着一把汗,生怕年底考核被扣分问责。
可后来全县全域齐抓创城,上级重心全扑在创建上,根本无暇督查乡镇常规任务,积压的工作也就搁置下来。
现在创城结束了,各部门开始清理积压的任务,郑为民分管建环土,环保是创城工作的受益方,甭管什么工作,只要干净、卫生了,都被环保局拿去邀功了。
国土上的工作也没耽误,创城期间,国土部门忙着给领导搞建设用地,没有承接创城任务,这会人家已经到了年底喝茶的时候了。
住建部门是创城最大赢家,全年围着创建转,但凡沾卫生、整治的功劳,全都揽到自己名下,借着创城大把捞政绩。全县大会的时候,他们披着大红花上台领奖的同时,也就代表着他们今年的工作圆满收官了。
郑为民手头尚未完成的任务,就剩下县交通局的活没干完,按照全年修路计划,万家庄今年要翻修一条农村路,这个村地处南部山区腹地,不在创城巡检线路里,半点没沾上创城的资源和政策红利,工程一直拖到现在。
这会已是入冬季节,一早一晚气温已然跌破零下,天寒地冻,郑为民心里直打鼓,这种天气强行修路,混凝土极易受冻,根本没法保证工程质量达标。
正当他因为修路愁眉不展的时候,米满庆端着茶杯慢悠悠晃进了办公室,熟门熟路过来蹭茶蹭烟。自从郑为民和张强结亲,米满庆就总找借口往他办公室跑,没茶了、没烟了都来蹭,每次都能满载而归,对外还声称,这是帮郑为民“排忧解难”。
“愁眉苦脸耷拉着脸干啥?创城都结束了,还不趁闲下来歇歇?”
米满庆不明白郑为民这会还愁啥,在他看来,郑为民和张强成了亲家,张强随便从手指缝里漏点好处,都够郑为民吃喝不愁,这点工作上的烦心事根本不算什么。
郑为民没好气地斜他一眼:“歇歇?我哪有那个福气!万家庄那条路,县交通局催了八百遍,今年的任务要是完不成,年底考核又是一笔烂账。”
“这都几月了还修路?一早一晚气温这么低,就不怕水泥上冻?这活儿根本没法干,只能拖到来年开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