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县大院门口,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黑压压的人群,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然后,王凯旋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陈冬河,以及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吴德才。
再后面,是乌泱泱的几百号群众,群情激奋,指指点点。
王凯旋顿时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几百人聚集在县大院门口,这可不是小事!
尤其是在这深夜,更容易被解读出各种含义。
他这离任的节骨眼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冬河,这是……什么情况?”
王凯旋快步上前,压着心中的焦虑和火气,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
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太清楚陈冬河的能量和背景了,更清楚陈冬河和贾老爷子的关系,以及他作为那几千名精英“学生”教官的特殊身份。
这小子要是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陈冬河看到王凯旋,以及他身后有过一面之缘的李思远,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和委屈,上前一步,声音洪亮,既是对王凯旋和李思远说,更是对在场的所有群众说:
“王叔,李书记,您二位来得正好!还请您们给评评理!”
他侧身,指向被捆着的吴德才:
“这个人,今天下午跑到我们新建的罐头厂,自称是市里派来的特派员,姓吴。”
“到了厂里,不好好了解情况,开口就是批评指责,说我们这是私企,是资本主义经营方式,走错了路!”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附和声四起。
陈冬河继续道:“我们拿出合法合规的营业执照给他看,他看都不细看,就说这玩意儿不一定管用,还说政策是活的,解释权在上面!”
“话里话外,就是要我们把辛辛苦苦建起来,投入了全部身家的罐头厂,无偿捐给市里!”
“说这是给我们体面的台阶,是挽救我们!”
“我们不同意,他立刻就变了脸!威胁我们说,如果我们不捐,等市里定性、派工作组下来,不仅厂子保不住,我们这些人还要被追究责任!”
“说我们这执照,管不了我们这种变相的资本家!”
“王叔,李书记,还有各位领导,乡亲们!”
“我们厂里,现在有正式工人上百人,都是我们陈家屯和附近村里的乡亲,指着这份工作养家糊口!”
“这罐头厂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拿走了,这些工人的饭碗怎么办?!他们家里老小怎么办?我压不住大家的怒火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再次指向吴德才:
“更可疑的是,这位吴德才吴特派员,情急之下,竟然当着我们全厂工人的面,吼出在这一亩三分地,他说了算!”
“他一句话,就能让你这厂子开不下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这种话!”
“大家听听!这像是一个上级派下来的干部该说的话吗?这分明是旧社会官老爷、土皇帝的口气!”
“我当时就怀疑,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特派员!他很可能是敌特分子假冒的!”
“目的就是来挑拨我们群众和领导的关系,破坏我们县刚刚起步的乡镇企业建设!”
“如果我们真的信了他的话,把厂子交了,或者被他激怒,闹出更大的事情,工人们没了工作去上访,事情闹到市里、省里,那不就是天大的丑闻?”
“以后,还有哪个商人敢来我们这里投资?咱们县的经济建设还怎么搞?!”
陈冬河的最后一句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王凯旋的心口上。
他的面色瞬间变得极为严肃难看。
他太清楚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了。
这不仅仅是针对一个罐头厂,更是可能影响整个县,甚至更广范围投资环境的大问题!
而陈冬河,直接把问题提到了这个高度。
同时,王凯旋也敏锐地捕捉到了陈冬河话语中的关键信息。
这个吴特派员,是针对罐头厂执照的“合法性”发难的。
而陈冬河的执照,来历非凡,根本不是他王凯旋能“开后门”办下来的。
这是有人想借题发挥,目标恐怕不止是陈冬河,更是冲着他王凯旋来的!
想在他离任前,给他制造麻烦,甚至断他前程!
想明白这一点,王凯旋心中又惊又怒。
但他毕竟是经过风浪的人,迅速冷静下来。
眼下首要的,是稳住局面,表明态度。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陈冬河身上,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冬河!还有罐头厂的各位工友,乡亲们!大家先安静!”
人群的喧哗声稍微低了一些。
王凯旋继续道:
“你我之间的关系,厂里很多老人都知道,我不避讳。但正因为如此,我更要说清楚!”
“陈冬河同志的罐头厂,其营业执照,是合规合法办理的,没有任何问题!”
“这一点,我可以拿我的党性原则担保!”
他这话,既是说给群众听,更是说给身边新来的李思远听。
他必须先把基调定下来,避免李思远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误解,从而能够在他离开之后,全力的支持陈冬河。
“而且,”王凯旋语气加重,“这张执照的办理,有其特殊背景,是陈冬河同志为国家、为部队做出过特殊贡献后,上级给予的认可和支持!是英雄应有的待遇!”
他这话,半明半暗,既点出了陈冬河有“特殊贡献”和“上级支持”,堵住一些人的嘴,又没有透露具体细节,保留了余地。
“现在,竟然有人想打着各种旗号,来打这家合法罐头厂的主意,这是想干什么?”
“这是要让我们的英雄流血又流泪!这是要破坏我们鼓励发展经济、改善民生的好政策!”
“这是我王凯旋,也是我们县委县政府绝不允许出现的事情!”
说完这番话,王凯旋的目光,才真正转向地上被捆着的瑟瑟发抖的吴德才,眼神冰冷如刀。
李思远站在王凯旋身旁,一直沉默地听着。
他浓眉微蹙,锐利的目光在陈冬河、王凯旋、吴德才以及激愤的人群之间缓缓移动,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细节。
王凯旋刚才那番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也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信息。
第一,这个罐头厂和身为厂长的陈冬河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执照有特殊来历,涉及“特殊贡献”和“上级”。
第二,王凯旋与陈冬河的私交甚至超过了他的想象,但王凯旋强调执照合规合法,并愿意以党性担保,说明他在这件事上至少程序是干净的。
第三,地上这个所谓的“特派员”吴德才行为举止极其可疑,而且其言论已经犯了大忌。
第四,这件事表面是冲着罐头厂,深层可能牵连到王凯旋,甚至是针对王凯旋的。
第五,陈冬河很聪明,直接把事情拔高到了“破坏经济建设”、“敌特破坏”的层面,并且成功煽动了群众的情绪,把事情闹大了。
李思远心中迅速盘算着。
新官上任,就遇到这么一桩棘手又敏感的事,是麻烦,也未尝不是机会。
麻烦在于,处理不好,可能得罪人,或者被卷进某些争斗。
机会在于,如果能公正、果断、漂亮地处理好,正好可以树立权威,向全县表明自己的做事风格和原则。
同时也可能在相关的上级领导眼中加深印象,获得青睐。
他注意到王凯旋说完后,目光看向自己,带着一丝征询和提醒。
王凯旋是在告诉他:这个陈冬河和这件事水很深,你要谨慎处理,但基本立场必须站稳。
李思远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表示明白。
他性格耿直,但绝对不傻。
相反这些年的经历让他已经彻底的成熟起来。
该坚持原则时,寸步不让。
该讲究方法时,也绝对不会一味蛮干。
此刻,王凯旋表态之后,人群虽然仍旧激愤,但注意力更多集中到了如何处置这个吴特派员上。
有人大声喊道:“王书记,这人到底是不是市里派来的?”
“要是真的,那市里是什么意思?真要抢咱们厂子?”
“要是假的,那就赶紧处理啊!不能放过这种坏分子!”
“对!给我们一个说法!”
群情汹涌,要求一个明确的结果。
王凯旋知道,就这么把人带走私下处理,已经不可能了。
众目睽睽之下,必须有一个公开、透明的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道:“大家请安静!事情需要调查清楚!我现在立刻进去,给市里相关办公室打电话。”
“问清楚是否真的派了这位吴德才同志作为特派员下来。”
“如果派了,具体任务是什么,为什么没有按照正常流程先到我们县里报到对接!”
他特意强调了“正常流程”。
任何上级派员到地方工作,尤其是涉及具体企业、具体事务的调查,必须先与当地主管部门沟通对接,这是基本的工作纪律。
吴德才绕过县里直接去罐头厂,本身就违规。
“如果他真是市里派来的,却绕过县里,擅自行动,发表不当言论,那他的行为就严重违反了工作纪律,必须严肃处理!”
“如果市里根本没有派他,或者他的任务根本不是他所说的那样……”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那就是陈冬河所说的“假冒”、“别有用心”的可能性极大。
王凯旋说完,对李思远低声道:“老李,你在这里稳住局面,我去打电话核实。”
他必须亲自打这个电话,才能掌握第一手情况,也才能决定接下来的应对策略。
李思远点点头:“你去吧,这里有我。”
王凯旋转身快步走进办公楼。
李思远则上前几步,站到了人群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他那双锐利坦荡的眼睛,平静地扫视着众人。
他的气场与王凯旋不同,少了几分圆融,多了几分刚硬和正气,自然而然地让嘈杂的声音降低了不少。
“各位工人同志,各位乡亲!”
李思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是李思远,刚刚调到咱们县工作,今天正好在和凯旋同志交接。”
“大家反映的情况,我都听到了。”
“请大家相信,无论这件事涉及谁,是什么背景,县里都会认真调查,给大家一个公正的交代。”
“我们是人民的干部,一切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都是为了维护群众的合法利益,为了发展经济,改善大家的生活。”
“如果有人违背了这个原则,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都必须受到处理。”
他的话朴实,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但那股子正气和坚决的态度,却让不少人心中稍安。
大家窃窃私语,打量着这位新来的领导。
办公楼里,王凯旋已经拨通了市里某个办公室的电话。
这个号码,是吴德才工作证上显示的单位。
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官僚腔调:
“喂,哪里?”
我是青林县王凯旋。”王凯旋直接报上名号。
“哦,王书记啊,这么晚有事?”对方语气稍稍客气了点。
“我问你,你们办公室是不是派了一个叫吴德才的同志,作为特派员到我们青林县,专门调查一个私营罐头厂的事情?”
王凯旋单刀直入。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几秒钟后,对方才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含糊:“这个……是有这么个安排。怎么,吴德才同志到你们县了?他没先去县里报到吗?这同志,做事有点毛躁啊!”
王凯旋心中冷笑,对方这是想把“绕过县里”的责任推给吴德才个人。
“他不是有点毛躁,”王凯旋语气转冷,“他是直接跑到人家厂里,以市里特派员的身份,要求厂子无偿捐给市里。”
“并且发表了大量不负责任,带有严重威胁性质的言论,甚至说出了在这一亩三分地我说了算这种极端错误的话!”
“现在激起了厂里上百工人和大量群众的极大愤慨,几百人围在县大院门口讨要说法!”
“我想请问,你们派他下来的任务,到底是什么?是让他去强占民产、激化矛盾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