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热情的乡亲们寒暄了几句,陈冬河又跟满脸心疼,上来替他拍打雪尘的李雪低声说了句:
“我没事,放心!”
这才用眼神示意奎爷,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陈大山知道儿子和奎爷有正事要谈,虽然也满肚子疑问和担忧,但还是懂事地把还想跟进来的本家兄弟和好奇的村民拦在了外面,顺手关上了堂屋门。
屋里只剩下陈冬河和奎爷两人。
炉火正旺,噼啪作响,驱散着寒意,却驱不散奎爷眉宇间的凝重。
门刚关上,奎爷脸上强装的笑容就彻底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小半圈,才凑到陈冬河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微微的颤抖。
“冬河,你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前天,市里突然来了个人,自称是特派员,姓吴。”
“架子摆得十足,一来就直接到罐头厂,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问东问西。”
“然后……然后他就把我叫到一边,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
“说我们这罐头厂,规模不小,雇了这么多工人,已经不是简单的个体户了,有资本主义尾巴的嫌疑,影响不好。”
“又说市里现在鼓励发展集体经济,支持地方办厂……”
“他……他暗示,最好是让我们主动把罐头厂捐出去,捐给市里指定的某个单位,由市里统一管理、经营。”
“还说这是顾全大局,是思想进步的表现。”
“只要我们捐了,市里会表彰我们,给荣誉,还会派更多的工人、拨更多的资源来建设罐头厂,把它搞得更大更好。”
陈冬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如同冬日深潭的寒冰。
奎爷观察着他的神色,声音更低了,带着老一辈人对某些力量的天然畏惧:
“冬河,我……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什么捐出去,由市里管,那不就是明抢吗?我们投进去的钱、心血,算什么?”
“可……可那是市里来的人啊!他说的话,代表的可能就是上面的意思。”
“我暂时用话稳住了他,说你才是主事人,你进山了,要等你回来才能决定。”
“但我看那吴特派员,没什么耐心,眼神也……也不太正。我怕拖不了多久,他会搞出别的事来。这要是搁在十年前……”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那个特殊的年代虽然已经过去,但余威犹在,经历过的人心有余悸。
一顶“走资本主义道路”、“思想落后”的帽子扣下来,足以毁掉很多人。
陈冬河听完,沉默了几秒钟,忽然嘴角向上扯了扯,露出一抹冰冷而嘲讽的笑容。
“看来,是有人闻到肉味,想来摘桃子了。觉得咱们这罐头厂办起来了,机器转起来了,肉罐头也做出来了,有油水可捞了。”
“所以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想用一纸命令,或者几句大话,就把咱们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连锅端走。”
“罐头厂捐给市里,那个吴特派员牵头办成此事,自然是有能力、觉悟高,立下一份大功劳。”
“市里平白得了一个初具规模的工厂,多了产值和就业岗位。新派来的工人得了铁饭碗。看起来皆大欢喜。”
他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奎爷:
“那咱们呢?我们投入的所有资金、我们承担的所有风险、我们付出的所有心血,算什么?!”
“换来一面锦旗?一张奖状?还是几句轻飘飘的口头表扬?”
“奎爷,这都八零年了,不是几十年前搞公私合营那会儿了!他们这是想用老黄历,来套新形势!”
陈冬河的记忆非常清晰。
1979年,国家已经开始允许非公有制经济发展,个体经济开始复苏。
1980年,第一批个体工商营业执照开始发放。
他的那张“0001”号执照,是老贾动用了特殊关系,直接从上层渠道弄来的。
具有极强的象征意义和某种不言自明的“保护色”。
对方之所以还只是“商量”、“暗示”,而不是直接强令接收,恐怕也正是因为摸不清这张执照背后到底站着谁,摸不清他陈冬河的底细。
奎爷被陈冬河这番冷静而尖锐的分析说得一愣,随即心中稍安。
是啊,冬河不是一般人,他背后肯定有门路。
看冬河这镇定甚至带着讥诮的样子,似乎……事情没那么糟?
“冬河,你的意思是……咱们能顶回去?”
奎爷试探着问,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陈冬河点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当然要顶回去!而且,要顶得干脆利落,不留任何幻想!这不是商量,这是原则问题!”
“今天他们能用大义名分拿走罐头厂,明天就能拿走我们的一切!”
“妥协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快速思考着:
“不过,奎爷你的担心也有道理。对方毕竟是打着市里的旗号来的,我们不能蛮干。”
“那个吴特派员,我估计多半是自作主张,或者得了某个领导的模糊授意,想来投机一把。”
“真要是市里铁了心要收,来的就不会是一个光杆特派员,而是一个正式的工作组了。”
“你只是暂时稳住了他?他现在人在哪儿?”
奎爷赶紧说道:“还在县城招待所住着,说明天再来厂里听信儿。我看他那样子,是吃定我们不敢不从了。”
“明天?”陈冬河冷笑一声,“不用等明天。夜长梦多,这种事儿,越快解决越好。”
“让他们继续等下去,谁知道会不会耍什么阴招?这些人的手段,有时候脏得很。”
“奎爷,我现在就去跟我媳妇儿和我爹说一声,咱们立刻动身去县城!”
“我倒是要亲自会会这位吴特派员,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又是谁给了他这么大的胆子,敢来我们这儿打秋风!”
“我也很想知道,这到底是他个人的想法,还是真的代表了市里的某种态度。”
“如果是前者,好办。如果是后者……哼,那说不得,就得把事儿往大了闹一闹了!”
“我就不信,现在这光景,还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开历史倒车,强行侵占私人合法财产!”
奎爷看着陈冬河那副沉稳中透着霸气,毫无惧色的模样,心中大定,重重地点头:
“成!冬河,我听你的!咱们现在就走!”
两人很快收拾了一下,陈冬河简单跟满脸担忧的李雪和陈大山交代了几句。
只说厂里有点急事需要处理,让他们放心,便和奎爷骑着自行车,顶着夜色,直奔县城而去。
寒风扑面,陈冬河的眼神却比寒风更冷。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山林中的猛兽固然可怕,但有时候,人心比野兽更险恶,也更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