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张伟听到女友突如其来的请求,心念急转——她定是遇到了什么事。他想立刻问清缘由,却又敏锐地意识到,此刻任何犹豫都可能被敏感的她误解为迟疑。
“好,那我们先领证吧。”他没有丝毫停顿,选择了最直接能安抚她的回应。
听到他肯定的答复,裴攸宁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理智也回笼了几分。立刻举办婚礼确实不现实,但那一纸证书,此刻却像一枚定心丸,一份对未来的郑重契约。她重重地点头,仿佛电话那头的人能看到:“好!”
“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吗?我很担心你。”张伟这才放缓语气,温声问道。
得到了承诺,裴攸宁的心渐渐落到实处。她低声将蔡明华离世的消息说了出来。
“她去世了,所以你就急着要结婚?”张伟有些不解。
裴攸宁无法说出前世今生的惶惑,只得轻声应道:“只是觉得……更要珍惜眼前人,我不想再等了。”
这理由听起来有些跳跃,但张伟向来不愿让她失望。“好,我待会儿就问问师兄领证需要什么手续。我的户口还在学校,可能要开证明。”
“嗯,我等你。”她知道他一诺千金。
“那……你要跟家里说一声吗?”张伟提醒道。他自己这边暂时不便告知父亲张云翔,但女方的态度很重要。
裴攸宁沉默了一瞬,随即语气坚定:“不用,我已经是成年人了。”
他没想到她如此果决。既然她无畏,他一个大男人又何须瞻前顾后。挂断电话后,他便拨通了已结婚师兄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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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色灰蒙,细雨初歇。裴攸宁带着一束白色菊花来到墓园。蔡明华的许多老同事都来了,薛为博臂戴黑纱,肃立一旁。
裴攸宁神情凝重,轻轻将花束放在墓碑前,俯身三鞠躬。她转向薛为博,低声道:“节哀。”
薛为博躬身还礼:“谢谢。”
见家属仅他一人,裴攸宁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站在人群边缘,直到仪式结束。薛为博转身看见她仍在,走上前来,眼底有淡淡的暖意:“谢谢你来送母亲最后一程。”
他递来一张素白名片:“这是我在国外的联系方式。日后若有闲暇,欢迎来家中做客。”
裴攸宁双手接过,点头致意,而后转身离开。墓园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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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日,裴攸宁收到了张伟的消息:【手续已备齐,我明天下午就能到海城。】
想到即将领证,她心跳不由加快。次日正是周五,两人约定下午直赴民政局,免得再熬过一个心焦的周末。
周五清晨,裴攸宁将证件和一只精巧的化妆包仔细收好,照常上班。临近午休,她走进处长办公室。
处长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目露疑惑:“家里又有什么事?前两天不是刚请过假?”——上次是为了参加蔡明华的葬礼。
“嗯……今天下午得去趟民政局。”裴攸宁抿唇一笑。
“民政局?”处长眉梢一挑,旋即了然,“你这是要——”
“嗯!”裴攸宁赶忙点头,笑意漾开。
“哦——”处长顿时舒展眉头,爽快批了假条,又关切道,“男方在哪儿高就啊?”
为免多作解释,裴攸宁直接报了张伟海城总公司的大名。
“挺好,去吧,我们可等着喝喜酒了!”处长笑着挥手。
裴攸宁脚步轻快地回到办公室,简单收拾后去了食堂。饭还没吃几口,就被消息灵通的方晓梅“逮”住了:“老实交代,是不是好事近了?”
她垂下眼,颊边微热:“下午就去领证。”
“怪不得处长说又要办喜事呢!提前恭喜啦!”方晓梅真心为她高兴。
午后,趁着单位人少,裴攸宁在洗手间细心地将长发绾成他最喜欢的样式,又薄薄敷了一层粉,描了眉,点了淡色的唇膏——今天是要拍照的,她要在那本小小的证书上,留下最美的模样。
天气格外晴好,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细碎的金斑,车窗外的风拂在脸上,带着春天特有的、微甜的暖意。
她提早到达民政局,安静地排队等候。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大厅门口。是张伟。在看到他的那一瞬,裴攸宁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砰”地炸开,漫起无数喜悦的泡沫,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明亮的光晕。
她用力挥手,声音里满是雀跃:“张伟,这里!”
张伟循声望来,快步走到她身边,额角还带着细汗:“赶上了就好。”
“时间正好,下一个就是我们。”裴攸宁笑眼弯弯,觉得今天一切都顺利得如同神助。
张伟从包里取出备齐的材料,两人很快填好声明书,各自签下名字。递交材料后,工作人员温和地建议做个婚检。他们从善如流,做了简单的检查后,便被唤去拍照。
等待拍摄的间隙,张伟细细看了看她,笑道:“今天化妆了?”
“嗯,”裴攸宁认真点头,“结婚证上的照片,一定要最好看才行。”说着,竟从随身的大包里掏出一瓶定型啫喱,“你头发有点翘,我帮你弄一下。”
她踮起脚,手指轻柔地梳理着他的发丝。张伟失笑:“连这个都带了?”
“那当然,这照片要看一辈子呢,必须郑重。”她语气理所当然,又翻出小巧的化妆包,低头寻找着什么。
“你该不会……还想给我涂口红吧?”张伟瞥见包里的唇膏,忍不住调侃。
裴攸宁原本只想找把小梳子,被他这么一说,眼睛却亮了:“涂一点能提气色,真的可以!我爸妈的结婚照上,也都涂了的。”
张伟顿时觉得自己“祸从口出”,可看着她满是期待、闪着细光的眼眸,心一下子就软了。人生能有几次拍结婚照呢?他笑着颔首:“好,你画吧。”
见他应允,裴攸宁笑得更甜。她用指尖蘸取少许柔和的唇膏,轻轻点染在他的唇上。指腹触感温软,带着她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张伟微微垂眸,凝视着她全神贯注的脸。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正以她全部的热忱与真心爱着他。而他,亦将用余生,予以同样甚至更深的回响。
两人的头轻轻靠在一起,在照相机的提示音中定格了这一刻。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裴攸宁恍惚觉得,仿佛有某种无形的东西从此安稳地落定了。
拿到那本贴着合影、盖着鲜红印章的结婚证时,她心头被一种温热的充盈感涨满。她将张伟手里那本也一并拿了过来,仔细端详后,珍而重之地收进自己的大包里:“都交给我保管!”
“好,”张伟眼底漾开笑意,语气里带着温柔的戏谑,“现在我连人带证,都是你的了。”
裴攸宁扬起脸,一副“本该如此”的娇憨神态,将包包仔细扣好。午后的阳光透过民政局大厅的玻璃门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两人并肩朝外走去,脚步轻快,连空气都仿佛飘着淡淡的甜。
快走到门口时,张伟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低声笑问:“现在可以擦掉了吧?”
“我来。”裴攸宁从包里取出湿巾,正要抬手,却冷不防被他凑近,在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
“我就想看看,我的唇印是什么样子。”张伟退开一点,端详着她脸上那抹浅淡的痕迹,笑得有些得意。
“那我也要看看我的!”裴攸宁不甘示弱,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脸颊对称的位置“啵”地亲了一口。她拿出随身的小镜子照了照,两个淡淡的唇印相对而笑,像一对隐秘的印章。她眼睛忽地一亮,灵光闪现:“我们去照大头贴吧!把这个印子留下来。”
于是,两个脸上带着“印记”的新人,像逃课的学生一般,笑着跑向记忆里老街那头的小店。车窗外掠过的梧桐树沙沙作响,风里都带着活泼的雀跃。
狭窄的大头贴机器里,灯光有些炫目。他们挤在镜头前,对着屏幕做出各种鬼脸和亲昵的姿势,将脸颊上那对可爱的唇印,连同盛满笑意的眼睛,一起收进四四方方的相纸里。
打印出来的贴纸还带着微微的热度。裴攸宁仔细地撕下一张两人的合照,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手机壳的背面,端详了又端详。
开车的张伟瞥见,笑着提醒:“贴在外面容易磨花,贴里面更好。”
“有道理。”她点点头,又撕下一张他的单人照,贴在手机内侧。想了想,她眼里闪过一抹俏皮的狡黠,拿起另一张双人照:“这张贴你手机外面,宣告主权,让别的女生自动保持距离。”接着,她再撕下自己一张笑靥如花的单人照,“我的这张呢,就贴在你手机里面,天天看着,还不会磨损。”
张伟听着她煞有介事的“部署”,嘴角的弧度愈发温柔。他空出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车正驶过一条林荫道,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车厢内跳动着明明灭灭的光点,如同此刻他们心头闪烁不定的、细碎而璀璨的幸福。这条路通向他们的家,也通向一段崭新的人生旅程,而旅程的起点,就烙印在那两本薄薄的红册子里,和这叠小小的大头贴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