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军顾不得多想，麻利地脱掉鞋子提在手里，光着脚大步追了上去。
那道黑影径直溜进了史艳华家的院子，周志军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赵清云平白无故消失了半个月，这深更半夜偷偷摸摸溜回来，能有啥好事？
周志军闪身躲在院外的山墙根，悄悄探着头往院里张望。
夜里光线太暗，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人影，看那身形正是消失多日的赵清云。
突然，院子里响起几声极轻的敲门声，可屋里漆黑一片，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又快步凑到窗边，压着嗓子喊了几句，屋里才亮起昏黄的煤油灯光。
没过一会儿，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黑影闪身就钻了进去，紧接着就传来了门闩插上的声响。
周志军这才轻手轻脚地挪到窗户根下，蹲着身子听里面的对话。
“赵清云，这几天你死到哪儿去了？”史艳华带着怒气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别生气，俺在外面办点事，听说你回来了，俺就赶紧过来看看。
明天我就打算出去挣钱了！”
“挣钱？你这是哪根筋搭错了，突然想起要挣钱？”
赵清云半点也不敢透露自己去找过周金柱，并害得他被拖拉机撞伤的事。
原本他还担心史艳华已经知道了那事，这会儿见史艳华根本没提周金柱的事，赵清提着的心就放进了肚里。
“周大拿被抓进去了，往后俺得挣钱供金柱读书！
对了，俺听说金柱受伤了，到底是咋回事，现在好点没？”
史艳华并没有回答他，“赵清云，你要是不想给俺惹麻烦，现在立马走，走得越远越好。
你要是想让金柱认你，就踏踏实实多挣钱，将来他要上大学、娶媳妇，处处都要花钱！挣不到钱，你就永远别回来！”
“艳华，你能被放出来，就说明周大拿没把你供出来，这老东西嘴还挺严！你没事，俺就彻底放心了！”
“放心个屁，周志军那家伙一直盯着俺呢！俺手里那点钱，根本不保险！”
“没事，周大拿不知道金柱不是他的儿子，为了金柱，他就算死也不会把你供出来的！”
……
窗根下的周志军越听心头越火，拳头紧紧攥起，指节都泛了白。
果然不出所料，周大拿这些年贪污的公款，大半都花在了史艳华母子身上。
一个念头猛地从他心底冒出来：一定要让周大拿知道，他养了十几年的周金柱，根本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到那时，周大拿肯定会发疯，就算自己要完蛋，也定会拉着史艳华一起垫背。
直到屋里传出床板晃动的吱呀声，周志军才攥紧拳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直奔乡里，找到纪委的工作人员，把周金柱的身世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之前张东升只交代了两人有私情，却没说周金柱不是周大拿的孩子！”
纪委干部听完，激动地一拍桌子，“原来还有这么大的隐情！
正好，咱们就把这个真相告诉周大拿，让他主动揭发史艳华，把吞下去的全都吐出来！”
此时的周大拿，还被关在县城看守所里，对史艳华被释放回家的事一无所知。
他心里一直七上八下，整日提心吊胆，就怕史艳华扛不住审讯，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更怕周金柱的身世一旦曝光，自己要被村里人的唾沫星子淹死，最担心是影响到周金柱的学业前途。
“周大拿，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执迷不悟、不知悔改。
只要你老老实实交代所有问题，组织上会酌情考虑宽大处理。
要是你继续顽固抵抗，那就只能等着把牢底坐穿了！”
县看守所对周大拿展开新一轮审讯。
可周大拿依旧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他心里盘算着，老婆王金枝就算砸锅卖铁，也会想办法把自己捞出去，往后日子也差不了。
可一旦把所有事情都招了，那就是罪加一等。
负责审讯的公安人员软硬兼施，反复劝说，周大拿始终咬紧牙关拒不交代，满脸都是“我不说你们也拿我没办法”的无赖模样。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公安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对着在场的两名审讯人员说道，“好消息，青山乡刚打来电话，史艳华已经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说着，年轻公安翻开笔记本，递到另外两人面前，“你们看，这都是她亲口交代的内容。”
两名公安看完，脸上神色变幻，坐在一旁的周大拿目光扫过几人的脸，脸上依旧满是不屑。
“周大拿，史艳华已经全部坦白了，你还要硬扛到底吗？”一名公安猛地把笔记本拍在桌上，厉声问道。
“你和史艳华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长达将近二十年，你对外说儿子是从外地抱养的，实际上是史艳华所生。
你当村支书这些年，贪污的村里公款，除了花在周金柱身上，也没少给史艳华，这些史艳华都已经承认了！”
“胡说八道！俺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周金柱就是从外地抱回来养的！”周大拿瞪着眼睛，冲着公安厉声反驳。
“你和史艳华有私情，但你和史艳华的儿子，真的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你说的周金柱，你辛辛苦苦养了十七年的儿子，亲生父亲根本不是你，而是赵清云！”
“胡扯！这绝对不可能！”周大拿“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子都在剧烈发抖。
刚才还一口咬定和史艳华毫无瓜葛，坚称周金柱是抱养的。
可一听到公安说周金柱的亲爹是赵清云，他瞬间就乱了阵脚，下意识的反应，直接把自己出卖了。
“别激动，先坐下！”公安放缓了语气，从桌上拿起一根纸烟递过去，“抽根烟缓缓。”
周大拿伸手接烟的瞬间，猛地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刚才上当了。
他狠狠掐灭了心头的慌乱，脸上强行恢复了平静，扯着嗓子说道，“孩子本就是抱养的，我本来就不是他亲爹，但你们说赵清云是他亲爹，纯属无稽之谈！”
几名公安对视一眼，站起身说道，“今天的审讯就到这里，史艳华那边已经交代得明明白白，你自己在这儿好好想想吧！”
周大拿表面上装作云淡风轻，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周金柱就是他的命根子，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宠到大的宝贝，公安竟然说他是赵清云的儿子，这简直是要他的命！
万一这事是真的……周大拿只觉得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掐住，又闷又痛，忍不住猛烈咳嗽起来，浑身发软，连站都站不稳。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怀疑过周金柱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想当年，他和史艳华在大队部私会，就那么一次，史艳华就说自己怀上了。
当时他欣喜若狂，拉着史艳华的手说，“艳华，太好了，你要是能给俺生个儿子，俺这辈子绝对不会亏待你！”
史艳华依偎在他怀里，满脸委屈地说，“俺一个寡妇，咋能光明正大生孩子？村里人还不把我的脊梁骨戳断！”
王金枝一连生了七个闺女，中间几个都送给了别人。
生小女儿周盼娣时还落下了病根，从此再也不能生育。
周大拿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个儿子，史艳华怀了他的孩子，他说啥也要留下来。
思来想去好几天，周大拿终于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
让史艳华躲到外地去生孩子，要是生的是闺女，就直接送人。
要是儿子，就抱回来当成抱养的孩子养。
这个计划顺顺利利实施了，他也如愿有了梦寐以求的儿子，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周金柱从小就懂事听话，学习成绩又好，一直是周大拿的骄傲，他满心盼着儿子将来能考上大学、当大官，光宗耀祖。
为了这个宝贝儿子，他早就下定了决心，就算坐牢坐到死，也绝不会承认和史艳华的关系。
他甚至还暗自庆幸，当初把贪下的油田赔偿款大半都给了史艳华，这样一来，金柱将来上高中、读大学的费用都不用愁了。
可刚才，公安的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周金柱是赵清云的儿子？
周大拿双手死死抱着头，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周金柱就是他周大拿的种。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两名公安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周大拿抬眼，目光落在来人脸上的那一刻，浑身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彻底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