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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游诗人又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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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我比你更耀眼(5k/1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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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的?” 歌雅径自看向布鲁托。 "事业"公之于众,布鲁托也便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摸索着自己的腰包,从里面取出了一部记事本: “但我的手稿还在,显然不是因为我而泄露出去的。” “你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展示给我?” “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布鲁托清楚她也有手稿这件事。 “但不是一条河里的。”受限于座位,歌雅只能让自己的肩膀离他更远一些。 记下日志内容,完全是用以参考研究唐奇的文风。 最多再加上些对冒险生活的向往。 但她可不想被什么,听起来就像是要翻船的"伟大事业"牵扯到一起—— “你不觉得我们的学院制度需要改革吗?你不觉得吟游诗人编织的应该是真相,而不是谎言吗?” 布鲁托诚心发问, “那些奉承贵族的烂诗篇你还没有写吐吗? 你正在创作的这篇《爱与恨》,说是剖析着当下泰伦帝国的民生处境、家庭教条——但你敢写一丁点贵族的错误吗? 你甚至没办法书写他们那些,流落在帝国角落的私生子们,凭什么说自己在剖析民生?” 歌雅想起自己抽屉中,被封锁的那些诗篇—— “贵族的钱如数奉还,领民的钱三七分帐。” 她很想将那些诗篇甩在布鲁托的脸上,告诉他没资格这么讽刺自己。 但她做不到。 因为她还想在这个圈禁的"规则"下,好好生活下去: “这就是你的"伟大事业"?但你不是帝国的统治者,不是贵族,甚至不是能决定学院未来的乌拉桑院长——你又能做些什么?” “你很清楚,歌雅。"创作需要自由"——这是那天我们喝酒时你亲自说出口的。而我要告诉你的是,有这个想法的可不止你一个。” “那天晚上,我只是在顺着你们的心意说下去。”歌雅拒不承认。 “那你干嘛每天晚上都要去遗忘石碑旁边,观察日记的更新情况?” “我哪有每天?” “你瞒不过我的。” 布鲁托笃定地勾起嘴角, “因为我也每天都在。” 歌雅有些无语瞥了布鲁托一眼,紧跟着将目光落在演讲台上,用一千零一句痛骂,斥责这种行为的乌拉桑导师。 在短暂的沉默后,她忽然说: “但我是既得利益者。我愿意牺牲创作的自由,换取一份稳定、富足的工作。” “没错,所以我从来没有找过你。” 歌雅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身旁,如今已坐满了熟悉的面孔。 不乏当晚喝酒时,痛诉自己的诗篇"因为主角不是贵族"而被毙掉的同级…… 她终于明白了过来: “所以你集结了这么一批人。你打算做什么?” “用自由的星火点燃在每一篇呕心沥血,却永远无法问世的诗歌里——直至燎原在这片思想贫瘠的大地。” “你这可不是"改革"。你是"反叛"。” 布鲁托认可这一点: “前者需要你拥有足够的话语权,但我并不具备。 或者说我曾经有可能具备,但是你的存在,阻塞了我向上的通路—— 耀眼与否都是对比出来的,但任何人站在你的身边,都只会在你的对比下变得黯淡。” 诗人学院只有一所。 也便没有那么多的教师职位。 这导致它的上升渠道屈指可数。 歌雅问:“所以你觉得是我的错?” “不,我曾经怨怼过你。但"按照规则谋求生活"是错吗?我不这么认为——所以没有对错,我没资格怪你。” 她有些诧异地瞧着布鲁托,打量这个神采奕奕的男人许久,才忽然道: “你改变的或许不只是外在。” 布鲁托却摇了摇头:“我从来没变过。只是有时……难免在迷茫中寻找不到方向。” “我不会祝愿你成功的。” 歌雅说, “反叛总是会流血的。而我还想安稳度过这一生。” “祝愿毫无意义,我们只要脚踏实地——做好力所能及的每一件事,结果是最不重要的一个。” “那你还是先祈祷怎么度过眼前这个难题吧。” 歌雅指了指演讲台上的文稿, “导师生气起来,从不会对谁留情面。” 她看到布鲁托开始向身旁的"同僚"们四处打听,似乎也是在确认文稿的归属。 可当所有人都向他摇头,展示文稿仍在手中之时,布鲁托的神色也不再像刚才吐露心声时轻松: “不是社团泄露出去的,那还能会是谁? 苏文? 不、那小子甚至没有抄录文稿的胆量……” 在他犹疑之际,乌拉桑终于结束了斥责,已然将手中的文稿轰然砸在演讲桌上,几乎是咆哮着吼道: “所以是谁!? 是谁在抄录的这份文稿,是谁在置我们整个诗人学院的死活于不顾——我劝你现在主动站出来,承认这一切! 看在师生一场的情面上,我可以对你从轻发落。最多将你逐出学院、永不录用! 可如果你现在不愿意承认,等到被我人赃并获—— 到时候,我会以"侮辱贵族"的罪名,将你送上帝国法庭,予以公正的审判!” “我明白了。” 布鲁托叹了口气, “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文稿丢失。只是院长切实知道了这件事,便伪造出一篇抄录的文稿,利用它来压迫我们心理的防线,从而主动认罪。” 当认清这一点后,他和同僚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到底是想要"反叛"的社团,十足的胆量,让他们无惧院长的威胁: “大不了之后行动起来,更隐秘一些就好……” “不。你们不了解导师。虽然他看起来古板、刻薄,实际上却是一位慈善、宽容的人。只是刀子嘴,豆腐心,交代什么事情总是弯弯绕绕……” 歌雅有些担忧地看向布鲁托, “但导师从不会"射没有靶子的箭矢"。” 布鲁托的心弦再度紧绷起来,他瞧着歌雅的眼神,只觉得对方在瞧着一具即将死去的死囚。 她叹了口气,解释道: “他只是在给你们一个机会,而不是没办法找到你们。” 布鲁托感到屁股下的座位,像是针扎似的,要鼓动他站起身来。 但宽容的机会,却稍纵即逝。 乌拉桑沉闷道: “很好,我欣赏每一个有胆量的学生。但是你们的胆量用错了地方。” 他手中搓动着一颗符石,坐在阶梯最高处的歌雅,很快便听到金属碰撞时所发出的“铿锵”声响。 在沉闷的脚步中,六架构装守卫从会议室的入口处走进来,双手持以巨剑,沉默立于向下的阶梯通路,以保证接下来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悄然逃离这里。 乌拉桑紧接着冷哼着,戴上一顶正中位置,镶嵌红色宝石的半遮蔽头盔,又取出一枚羊脂玉石,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走近眼前的一位诗人,将玉石放置在他的手中,忽然问: “你是否知道遗忘石碑?” “知道……”那个学生颤颤巍巍地回答道。 手中的玉石没能出现任何变化。 “你是否阅览过石碑上的文字?” “没、没有……” 他摇了摇头,却瞧见玉石上的色泽,肉眼可见地晦暗起来。 以至于吓了一跳,连忙向乌拉桑解释: “我、我阅览过上面的文字!但、但就是遗忘石碑重新复苏地那一天,我跟他们一样,看过上面书写的第一篇日记!” 那玉石这才焕发出了乳白的光晕。 乌拉桑并不介意他的隐瞒,只是继续问道: “你是否抄录过,石碑上的文字?” “没有、绝对没有!” 玉石仍然保持光泽。 乌拉桑紧接着将它交给另一个人,以相同的问题询问起来。 这一切都被歌雅尽收眼底。 得益于她的履历丰富,难免与施法者打交道,她认出了那两样物品: “【诚实之石】。持握它的人说出真话,则会保持光亮,反之则会晦暗。却无法分辨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术。 但【心灵感应头盔】,则可以侦测你的思想,通过不断地问题,深入到你的思想深处,看到你由于问题而发散的思维、画面…… 换言之,它可以分辨出那些"模棱两可"的源头,确认你是真的在思考,还是在编织谎言。 布鲁托,看来你们的小船,会沉没地比我想象中更早。 点燃"自由"的星火,还没开始燃烧,就已经要熄灭了。” 歌雅叹了口气,忍不住捏紧自己的眉心,压抑着心头的烦躁讽刺道, “甚至,差点还要将我的船掀翻。” 她现在唯一后悔的,便是结束《爱与恨》的创作,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抵达这间会议室—— 哪怕抄录文稿是经过导师授意。 可通过【侦测思想】的魔法,她抄录时的心情,也仍然会被导师捕捉到。 甚至刚才布鲁托还在与自己讲解什么"自由"、什么"改革",如果自己接受询问时,思想忽然一抽,跑偏到了其它地方去。 难保不会减去自己在导师心中的印象分。 如果她因此而失去了成为助教的资格,一定会忍不住掐死布鲁托的。 此前大谈"改革"的布鲁托,也忍不住苦笑道: “我现在自首还来得及么?” “你们已经错失这次机会了。” 歌雅说, “除非是面对贵族,否则导师会捍卫自己的原则。” 布鲁托迟疑道:“"侮辱贵族"的刑罚你还记得么?” “没收所有积蓄、剥夺终身权利,贬为奴隶。再视情况的严重性,施以肉体上的惩罚——鼓动民心,情节严重者,最高将判处死刑。” “哈,我们帝国的法律可真是严苛。唐奇·温伯格要是回到帝国,恐怕会被直接判处死刑吧?” 但他甚至没能撑到那一天。 歌雅这么想着,却见到布鲁托已经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旁的同僚见到他的举措,忍不住按下他的肩膀,低声叱喝道: “布鲁托,你要做什么!?” “反叛总是会流血的,不是么?” 布鲁托站起身来,挺起自己的胸膛, “主动放血,总比血液流干强。” “等等、布鲁托——” “院长!” 布鲁托大喊道, “是、是我做的!” 为了培养具备心理素质的间谍,诗人学院设有专门的表演课程。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歌雅很明白,布鲁托与自己一样,都是学院的高材生—— 以至于他的声音颤巍,就像是没能按捺心理的防线,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吓破胆子一般,嘶声力竭之中,甚至丢失了几个字音。 这喊声响彻在会议室中,也让连同乌拉桑在内,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了房间的角落。 感受着他们炙热的视线,布鲁托忽然轻声道: “歌雅,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哪怕是坐在最阴暗的角落,你的光辉也足以让他人无法忽视你的存在。 可是现在,我就站在你的身边—— 他们的目光聚焦于我。” 而乌拉桑压抑着自己的怒火,正要指使构装守卫将他带走。 却看到布鲁托的不远处,忽然有一个提夫林站起身来,不解地质问道: “布鲁托?你是学院培养出的优秀诗人,甚至有资格竞争助教、成为导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乌拉桑见过那个提夫林。 这个该死的休斯顿,前些日子还因为"有牙苏茜"的事件,被他狠狠处罚过—— 因而在听到他质问的那一刻,乌拉桑其实还算满意。 虽然生活作风有些问题,但至少这个提夫林做好了成为帝国喉舌的打算。 帝国需要这样的诗人。 也只需要这样的诗人。 这不是自己一个院长能够决定的。 可他转而又觉得不对劲…… 他听到过风声,休斯顿最近似乎与布鲁托走地很密切? 当他看到布鲁托正要开口解释的顷刻,乌拉桑终于意识到休斯顿是在做什么。 于是他大喊道: “不!闭嘴、闭嘴!守卫,快将那两个混蛋压下去!” 布鲁托完全没想到休斯顿会这么做。 只是当他与"同僚"对视时,看到对方坚定的目光时。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不是一个独行者。 不是他"召集"着诗人,组织了"社团"。 而是自由的火光,本就能吸引那些志同道合的同僚。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撕扯起自己的喉咙。 他要让每一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因为我幻想着—— 幻想着自己的创作,不再充斥迎合贵族的谎言; 幻想能记下真实的故事,在街头里唱响平民的诗篇; 幻想他们对于我的看法,不再有"走狗"、"奉承"的偏见; 幻想能像日记的诗人一样,用自由的皇冠为历史加冕——” “咚、咚!” 构装守卫从他的身后架过他的臂膀,又将他的口鼻死死捂住,要拖行至会议室之外。 他看起来像是受到了惊吓,忍不住扑腾双腿,向四处挣扎。 但歌雅透过他的演技,窥探到了他目光中的挑衅。 就好像在说—— “我比你更耀眼。” 当两个吟游诗人被构装守卫拖走的那一刻,乌拉桑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严厉地向剩下的诗人们,训诫着布鲁托的不可取之处。 并严令禁止诗人将今天的事情传播出去。 否则将面临与布鲁托一样的下场。 这其实已经足够了—— 谁会跑到大街上,冒着【侮辱贵族罪】的风险,大喊“遗忘石碑复苏了”这种鬼话? 这也是遗忘石碑,至今也没有走漏风声的原因所在。 直至他说得口干舌燥,气得假发险些落在地上,才不得不下令,打开了诗人们离开会议室的通路。 闹剧以一种歌雅没有想象到的发展结束了。 可当她看向身旁那些目光坚定的"同僚",看向那些离开时不知在思考什么的学子。 歌雅意识到,自由的星火并不是"还没燃烧,就已经熄灭"。 而是早在一开始—— 在唐奇的日记,展露在每一位诗人眼前的那一刻起。 便已经在他们的心中埋下了一颗微小的火种。 布鲁托是一阵风。 掠过将灭未灭的柴薪。 让荒芜的原野上,升腾起第一缕灰烟。 歌雅有些说不清自己所怀揣的复杂情绪。 只觉得心管像是被什么堵塞一般,在沉闷中久久无法抽离。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在思索中抵达了中心花园。 一堵宽阔而硕大的石碑,伫立在花园的正中。 天际的红月还未显露光晕,得以让皎洁的月光挥洒石碑,显露着它的圣洁。 石碑仍旧被构装守卫所看护着。 不过歌雅仍然拥有着走近石碑的资格。 想到今天发生的一切,她忍不住走上前去,触碰着石碑,感受它粗糙的纹路: “学弟,看看你做的好事—— 就算是死去,也没能让导师感觉到安心。 他原本还有些惋惜你的离开,现在恐怕是在埋怨你怎么死的那么晚……” 像是在回应她一般,几颗流水般的星光浮现在她的眼底。 她没有将目光刻意落在哪颗星光上,毕竟每篇日记的内容,都已经牢记于心。 可随着目光扫过,她却忽然感到奇怪: “怎么多了一颗?” 忽然,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了, “难道……难道他还没死!?” 那导师恐怕就要气死了! 她连忙将目光落在那颗新星上,一行文字赫然浮现在她的眼底—— 【遗失历1000年8月27日,龙金城,多云转晴。 离开"深井"的第一天。 我发现了这座地下城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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