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伦经过吴用等人的连番劝解下,终于答应接受王位之时,另一边,东京城内,宫禁深处。
赵佶躺在龙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连日来的惊恐、焦虑、屈辱交织在一起,让他本就脆弱的神经紧绷至极点。
好不容易在宫女轻柔的指尖按摩,和安神香的熏染下,迷迷糊糊地睡去,恍惚间,又陷入可怕的梦境。
梦中,整个东京城已陷入一片火海之中,数不清的“飞球”布满东京城上空。
紧接着,无数油布包裹的炸药包,如同陨石般从天而降,落在皇宫的亭台楼阁之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冲天的火光。
华丽的宫殿在火光中坍塌,精美的园林化为焦土,宫人们哭喊着奔逃,却被烈焰吞噬。
他看见自己穿着龙袍,在空旷的广场上疯狂奔跑,头顶却始终笼罩着那致命的阴影,无论逃到哪里,那毁灭的火焰都如影随形。
“不!朕的宫殿——!”
赵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大口喘着气,惊恐地环顾四周。
回过神之后,周围依旧熟悉的寝宫,明灭不定的油灯,以及跪伏在床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正瑟瑟发抖的宫女。
原来没有天火,没有化作废墟的皇城。
是梦,还好是梦!
但梦境太过真实,那震耳的轰鸣和绝望的哭喊,仿佛依旧萦绕在耳边。
赵佶抹去额头的冷汗,只觉得浑身发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恐惧感,将他死死缠住。
白日里,在见到梁山那种能飞天的“飞球”后,此等“妖法”,便成为他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
即便身处深宫高墙,在那可怕的“天火”面前,似乎也毫无意义。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贴身内侍梁师成战战兢兢地上前询问。
赵佶摆摆手,声音嘶哑:“没事,朕只是做了个噩梦。”
他顿了顿,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宿太尉那边,可有消息?”
“回陛下,已是亥时三刻。宿太尉方才回宫,正在宫外候旨。”梁师成连忙答道。
“宣!立刻宣他进来!”赵佶此刻急需知道与梁山交涉的结果,这关系到他今晚,以及之后无数个夜晚能否安眠。
得到宣召后不多时,宿元景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一脸无奈的神色,匆匆来到寝宫外殿,跪伏在地。
“臣宿元景,叩见陛下。”
“宿卿平身!快说,情况如何?王伦可愿接旨?何时退兵?”赵佶迫不及待地问道,眼中满是希冀之色。
宿元景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干涩:“回陛下,王伦......他的确已接下旨意。”
赵佶心中大定,但突然间注意到宿元景那难看的脸色,立刻意识到,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后续之事如何?他们梁山有何条件?退兵之事如何说?”
“王伦答应大军后撤至济州,以示尊重朝廷体面。”宿元景的声音越发没有底气。
“撤至济州?”赵佶先是一愣,随即怒道:“朕要的是他哪里来的回到哪去!他为何不退至青州?宿太尉,你是怎么办事的?!”
宿元景连忙叩首:“陛下息怒!那王伦跋扈至极,声称山东河北乃其血战所得,朝廷无权指手。
臣......臣据理力争,奈何对方势大,臣不愿见到陛下,还有东京城内百姓受苦,不得已之下,这才应下。”
赵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宿元景:“你......既如此也罢!那其他条件呢?他是否答应?”
“王伦说,具体条款,需派人入宫与朝廷详谈”宿元景缓缓道来。
“派人来谈?这倒合理。他派谁前来?是吴用?还是公孙胜?或是朝廷叛臣张叔夜?”
赵佶追问道,心里想着后面该如何找回场子,若是敢派出张叔夜前来,此人先前不告而投敌,他绝对要让对方好看!
宿元景脸色灰败,头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回陛下,王伦他......他派出两人,而且,是两个女子。”
“女子?!”赵佶怀疑是不是他听错。
“是,一个叫吴月娘,掌管梁山北路商贸,一个叫李素婉,掌管南路商贸。还有个叫刘唐的王伦亲卫,说是负责两名女子的安全。”宿元景说完,几乎不敢再抬头去看皇帝的脸色。
赵佶听后先是愣住,随即一股被羞辱的怒火猛地窜上头顶,伸手抓起手边一个玉如意便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混账!欺人太甚!王伦匹夫!安敢如此辱朕!辱我大宋朝廷!”
赵佶咆哮起来,在殿内来回疾走,气得须发皆张:“派两个女流之辈,来与朕,与朕的臣子们商议封王大事?
他把我大宋当成什么了?!集市菜场吗?!
还有那刘唐又是何人?!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蔑视!”
他越说越气,胸中郁结多日的愤怒和憋屈,似乎都在这一刻爆发:“他真以为朕怕了他不成!实在是欺人太甚,真以为朕不敢拼个鱼死网破?!
传朕旨意,调集天下兵马......”
“陛下!陛下三思啊!”宿元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上已现殷红:“陛下息怒!千万息怒啊!
那梁山大军实力强大,"天火"又是犀利无比,高太尉十万大军尚且灰飞烟灭,如今贼军就在城外二十里,若真激怒他们,这东京城恐怕真的会危在旦夕啊!”
“天火”二字,如同兜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灭赵佶熊熊燃烧的怒火,也让他想起刚才那个恐怖的梦境。
那漫天火球,那地动山摇的爆炸,还有那种无处可逃的绝望......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高涨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皮球,迅速萎靡下去。
是啊,鱼死网破?拿什么去拼?
高俅的十万精锐尚且不敌,各地兵马更是孱弱,又怎会是梁山虎狼之师的对手?
而且即便勤王大军前来,挡得住那飞天的“妖法”吗?
万一真的惹怒王伦,他赵佶说不定哪天在睡梦中,便被炸得粉身碎骨!
恐惧,再次压倒一切。
赵佶颓然坐回椅子上,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他才无力地挥挥手,一副认命的样子:“也罢,也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