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荒原上的阴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软软拉着幽魂小姐姐那只冰凉的小手,
借着微弱的灰光,慢慢向北面的荒原深处走去。
有了小姐姐在身边,周围那些叫人透不过气来的死寂终于被打破了。
两个只有几岁大的小娃娃挨得很近,虽然人鬼各异,但有了小姐姐的陪伴
却让软软心头那股一直悬着的孤独感消散了不少。
小姐姐没有腿,只能用两只虚幻的手臂撑在软软身侧漂浮着。
软软特意放慢了脚步,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一等有些吃力的小姐姐。
“软软,你不用等我,我跟得上。”
小姐姐轻声提醒着,那张惨白的小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小姐姐,我反正也走不快的。”
软软摇了摇头,小手把包袱往肩上拉了拉,“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姐姐低了低头,眼眶里的光芒微微闪烁,轻声说道:
“我叫春妮。我娘说我是在初春麦苗出土的时候生的,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
春妮叹了一口气,语气平缓地讲起了自己的家事。
春妮的家在极北边塞附近的一个穷山沟里。
那里常年干旱,地里收不上几斤粮食。
她爹在她两岁那年下煤窑被砸断了腰,没拖半年就咽了气。
家里就剩下她和她娘两个人相依为命。
娘俩守着两亩薄田,每天天不亮她娘就挑着水桶去二里地外的深井排队挑水。
为了给她省一口高粱面糊糊,她娘经常饿着肚子去上工,胃里泛酸水就去路边薅野草根嚼着咽下去。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有一尺厚。”
春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脚上冻得全是烂疮,走不了路。我娘夜里不睡觉,把我的烂脚丫子捂在她自己的棉袄怀里,用她身上的肉给我暖着。
一整夜,我娘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把我冻醒了。”
春妮抹了抹没有眼泪的眼眶,吸了吸鼻子。
“唉,不说了,一说我就想妈妈了。”
软软听得心里一阵阵发酸。她伸出小手,轻轻拉住春妮的衣角,眼圈也跟着红了。
“春妮姐姐,你别难过。”软软轻声安慰着,
“等我打跑了那个大坏蛋,等我回了人间,我一定坐火车去你的村子里找你娘。
我跟她说你一直惦记着她,我把我的压岁钱分给她买药吃。”
春妮看着软软那张满是认真神色的小脸,脸上露出了感动的微笑,用力点了点头。
走在空旷的黑地上,软软也跟春妮讲起了自己的家人。
软软讲起了自己的妈妈苏晚晴。
妈妈总是那么温柔,会在煤油灯下给她缝好看的花衣裳,会把白面馒头最中间最软的那一口留给她吃。
软软还讲起了高大坚毅的父亲顾城。
爸爸是部队里的特战队长,虽然平时不苟言笑,但只要回到家里,就会把她高高举过头顶,
让她骑在大马一样的肩膀上看院子里的白杨树。
软软还说起了白胡子的无为师父,师父总是笑眯眯地从道袍袖子里摸出甘甜的野果子塞到她嘴里。
两个孤零零的小灵魂在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土地上,一句一句拼凑着属于人间的温热回忆。
那些普通的家常话,像是一根根微弱的火柴,将四周阴冷的空气一点点烤化。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路途变得愈发艰难。
阴间的荒原上到处都是游荡的孤魂野鬼。
这些死魂没有去处,终日被饥饿和戾气折磨,只要闻到一点点气息就会扑上来抢夺。
在一片风化的低矮土坡下,一阵腥臭的狂风突然从黑土堆后面卷了出来。
一道通体漆黑的高大恶灵拦在了路中央。
那恶灵缺了半边脑袋,双手长着尺许长的锋利骨爪,周身缠绕着浓重的黑气。
春妮一看到这道恶灵,整个魂体吓得剧烈颤抖起来,两只手臂本能地缩回了软软的身后。
“是它......就是它......”
春妮的声音里满是惊恐,
“之前在水滩边上,就是它咬碎了我的魂体,抢走了我仅剩的一点香火气......”
那恶灵显然也认出了春妮。
它那只猩红的独眼死死盯着春妮,喉咙里发出一阵刺耳难听的怪笑。
“又是你这个残废的小崽子。”
恶灵咧开大嘴,腥臭的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流淌,
“上次没把你吃干净,今天你还带了个活人肉身回来给我当点心?
正好,吃了这个活人,我就能修出真身了!”
话音未落,恶灵张开锋利的骨爪,裹挟着刺鼻的阴风,当头朝着软软的脖颈狠狠抓了下来。
春妮吓得尖叫起来,拼命想要拉着软软逃跑。
可是软软没有退后半步。
小姑娘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把春妮欺负得残缺不全的恶灵,
心头那股强烈的正义感和同情心瞬间化作了腾腾怒火。
春妮已经那么苦了,死后还要被这种恶霸欺凌,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休想欺负人!”
软软小脸含霜,脆生生地怒斥了一声。
小姑娘身形一侧,脚下的旧棉鞋轻巧地在泥地上滑开半步,避开了迎面抓来的骨爪。
右手反手自腰间抽出了那柄小桃木剑,丹田内的纯阳真气没有丝毫吝啬,瞬间灌注进剑身之中。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小姑娘口中法咒清脆如铜铃,小手紧握桃木剑,
对着恶灵抓过来的黑臂横着力劈而下。
“轰!”
刺目的金色雷光在昏暗的阴间骤然炸响。
桃木剑带着至刚至阳的正道神威,结结实实地劈在了恶灵的手臂上。
“滋啦!”
恶灵那坚硬的黑骨手臂遇上纯阳雷火,如同热刀切进油脂一样,
当场被整整齐齐地削断了一截。
断口处升腾起大片刺鼻的白烟,雷火顺着它的经脉一路向上蔓延,烧得恶灵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
“啊!是雷法!你到底是什么人!”
恶灵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仅剩的一只手臂拼命拍打着身上的金光。
软软手持木剑,踏前一步,小胸膛挺得笔直,剑尖稳稳指向恶灵的眉心,
眼神清澈而威严:
“滚开!再敢欺负春妮姐姐,我一剑打散你的三魂七魄!”
恶灵看着眼前这个杀气腾腾的人间幼童,独眼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它再也不敢有半点贪念,捂着断臂化作一道黑烟,连滚带爬地朝着荒原深处仓皇逃窜。
四周重新恢复了平静。
软软收回桃木剑,微微喘了一口气,转身看向躲在后面的春妮。
小姑娘伸出小手,轻轻拉住春妮冰凉的手臂,柔声安慰道:
“春妮姐姐,别怕,坏蛋被我打跑了,以后它再也不敢欺负你了。”
春妮呆呆地看着软软。
刚才那一瞬间,软软单薄的小身子挡在她身前,手中金光璀璨,就像是年画里降妖伏魔的小神仙。
春妮眼眶里的光晕剧烈跳动着,心中的敬佩和崇拜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个比自己还小的人间小妹妹,不仅有着博大宽广的心肠,更有保护弱小的大本领。
春妮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对软软的信任在这一刻彻底扎下了深根。
在这片险象环生的阴间大陆上,春妮也把自己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作为游荡逃亡了许久的幽魂,春妮对于阴气流动的细微变化,
对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凶煞恶灵,有着凡人无法企及的敏锐感知。
好几次前方的地底埋伏着专门吞噬生魂的泥沼陷阱,软软肉眼根本看不出端倪,
都是春妮提前停下脚步,闭上眼嗅了嗅空气中的死味,拉着软软绕了过去。
还有两次,远处的高空中有身披重甲的拘魂铁骑策马巡逻。
那铁链拖地的细微摩擦声隔着数里地,软软还毫无察觉,春妮就脸色发白地拉着软软钻进了冰冷的碎石堆深处,
用自己的虚幻阴气紧紧裹住软软身上的微弱生气。
重甲骑兵呼啸而过,铁蹄踏碎黑石,却始终没有发现藏在石缝里的两个小娃娃。
相互搀扶,相互照顾,
两个苦命的孩子在这片死寂冰冷的荒原上,结成了最深厚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