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软软将小彩的话翻译出来之后,
落在空旷昏暗的屋子里,却像是一声闷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开来。
“果然,它还是找到你了。”
“这么多年,它还没死心啊。”
软软嘴唇干裂,一字一顿地把刚刚从石子卦象里推演出来的两句话念了出来。
小姑娘念完这两句,小小的身子猛地晃悠了一下,
整个人虚弱地向前栽去,被盘在地上的小彩用冰凉的蛇身稳稳托住。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三个在江湖风浪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全都呆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无法形容。
黑袍靠在冰冷的碎木架旁,浑浊的三角眼猛地睁大。
他这一辈子为了追求长生与秘术,走遍了无数阴暗邪祟的角落,什么诡异的机关妖物他都见过,
可眼前这条平日里只知道盘在阴暗地洞里的七彩大蛇,嘴里吐出来的话却让他心头狂跳。
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说,它不仅知道那个恶毒诅咒的来历,
甚至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得那个给软软种下死咒的该死邪物。
凤婆婆更是僵在原地,干枯的手掌死死抠着身旁的木床边缘。
她在这十万大山里守了六十年,自以为对这片阴脉和这条大蛇比较了解,
可直到今天她才恍然明白,自己守了半辈子的这条灵蛇,骨子里究竟藏着何等可怕的古老过往。
在这三个人里面,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无为。
老道士两只眼睛瞬间布满了殷红的血丝,原本因为耗尽真气而惨白的面孔上,
猛地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
那是一种溺水之人突然抓到了救命稻草的疯狂。
无为再也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更顾不上什么玄门天师的威严体统。
他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粗糙的双膝重重跪在潮湿的泥地上,
两只布满老茧的枯手几乎要抓到小彩那坚硬的七彩鳞片。
“你认得它对不对?”
无为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带着难以抑制的剧烈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你认得那个邪神!你既然知道它没死心,你就一定知道怎么救软软!”
老道士抬起头,满是泪痕的面孔上写满了近乎哀求的癫狂。
“求求你,告诉我到底有没有办法!
只要能救活这个孩子,只要能把这该死的诅咒从她身上拔出去,老夫这条残命就是你的,你要杀要剐老夫绝不眨一下眼睛!”
无为一边喊着,一边伸出手想要去拉扯蛇头。
然而,面对老道士这般声泪俱下的哀求,小彩那双深黑色的蛇眸之中,却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甚至在那庞大的蛇瞳深处,还掠过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漠然。
小彩硕大的头颅微微一偏,轻巧地避开了无为伸过来的枯手。
庞大的蛇躯在泥地上轻轻滑动,带着一股沉闷的摩擦声,将无为整个人隔绝在三尺之外。
它根本不愿意搭理这个浑身散发着玄门纯阳气息的老道士。
在避开无为之后,小彩那颗狰狞巨大的脑袋缓缓垂落下来。
当它的视线重新落在软软那张惨白瘦小的小脸蛋上时,冰冷的七彩蛇眸之中,
那股漠然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怜惜。
小彩慢慢把巨大的蛇吻凑了过去,粗糙坚硬的鳞片极其轻柔地在软软满是冷汗的小脸蛋上蹭了蹭。
它的动作很轻,生怕自己坚硬的鳞甲会划破小姑娘娇嫩的皮肉。
一股淡淡的冷香顺着蛇身弥漫开来,带着安抚人心的凉意,轻轻拂过软软滚烫发热的额头。
软软靠在冰凉的蛇躯上,小手吃力地抬起来,抚摸着小彩的大鼻子。
吸了吸发酸的小鼻子,两只大眼睛里水汪汪的,布满了血丝。
她看着眼前这条通人性的大蟒蛇,虚弱地接过了自家师父刚才的话茬。
“小彩……”
软软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小女孩特有的绵软和委屈。
“你有没有办法……能让软软稍微好受一点点呀?”
小姑娘说着,眼眶悄悄红了一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软软骨头硬,软软能忍着疼……可是,软软看着天一点点黑下去,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
那句“害怕天黑”,像是一柄最钝最沉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无为的心口上。
无为跪在泥地里,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裤腿,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汹涌滚落,
整颗心像是被钝刀子在一寸一寸地活刮。
他的软软才六岁多啊。
在寻常人家,六岁大的娃娃还在爹娘怀里撒娇要糖吃,天黑了只要点上一盏煤油灯就能安稳睡去。
可他的徒儿,每当黑夜降临,就要被拖进无间地狱里去承受万鬼分食的极刑。
听到软软这带着哭腔的软软话语,小彩巨大的身躯猛地颤动了一下。
那双七彩蛇眸之中闪过一阵焦急与心疼,硕大的蛇头猛然抬起。
巨蟒张开血盆大口,长长的蛇信子在空气中飞速吞吐,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嘶鸣声。
它的脑袋在半空中不断晃动,嘴巴一开一合,喉咙里发出连续不断的古怪音节,
明显是在竭尽全力地向软软传达着什么极其紧要的话语。
“小彩别急,软软这就给你算。”
软软连忙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强打起十二分精神,
两只小手急忙在身前的泥地上抓起那六颗带血的青灰色碎石子。
小姑娘把石子合在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再次调动神念起卦推演。
然而,老天爷根本没有留给他们这喘息的工夫。
就在软软刚刚闭上双眼的刹那,窗外密林间最后一抹微弱的晚霞,毫无征兆地彻底沉入了西山之后。
天地之间,所有的光亮在这一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尽数吞噬。
黑夜,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