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有点灯,深秋的夜色顺着窗缝漫进来,将东厢房砸进一片死寂之中。
那只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虚幻眼睛微微扭动着,周身散发出的黑红色雾气渐渐平复下来。
刚刚那一声带着威胁的警告还在房间里回荡,可屋里的气氛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加凶戾,反而透出一种冰冷的对峙。
无为站在离门板不远的地方,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那句话卡在了嗓子里,没能吐出来。
因为这个巨大的邪恶眼睛说的也是实话。
无为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皮肉是冷的,可心口深处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这几天里,伴随着朝夕相处的日子,很多东西都在悄然变化。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院子里就会响起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
小徒弟软软穿着那件红色的羊裙子,迈着小短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帮着去水井边拿小木瓢,一会儿又凑到灶台前帮忙添柴火。
那奶声奶气的师父叫得人心头软发颤,每一声都像是一股清泉,冲刷着他脑海里残留的阴森与暴戾。
还有黑袍。
那个平日里话极少,总是缩在黑布袍子里的弟弟,这几天也默默地守在观里。
两个人一起挑水的时候,黑袍会顺手搭一把力气;一起烧火的时候,黑袍会默默把挡路的柴火挑开。
没有多余的言语,可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的熟悉感,就像是旧墙根底下的苔藓一样,在不知不觉中扎下了根。
再加上这个破败却熟悉的道观。
老槐树下的青石板,西墙角堆着的干柴火,还有空气里弥漫着的松木香气与泥土湿气,这一切熟悉的环境,都在无时刻不停地强化着无为原本的温情人格。
那种属于老道士的慈悲、温和与对徒弟的疼爱,就像是雨后的春笋一样,疯狂地从心底疯长出来。
而伴随着这份温情人格的不断壮大,原本占领肉身的邪恶人格被死死地压制在了角落里。
无为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的变化。
他现在越来越难以散发出赤红色的眼睛,也越来越难以调动起那股凶狠暴戾的邪恶一面。
每当他心底冒出一丝杀意或者阴狠的念头时,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软软那双清澈的大眼睛,
浮现出小家伙笑嘻嘻喊师父的模样。
那股刚刚升起的邪念瞬间就会像落入水中的火星一样,熄灭得无影无踪。
这是不争的事实。
无为紧紧捏着双手。
他无法否认邪恶眼睛说的每一句话,因为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己掌控这具身体的时间正在急剧减少。
那个善良的老道士随时都有可能彻底苏醒,将他这个邪恶的人格重新封印回黑暗的最深处。
更让无为急躁或者是不爽的是,自己这个小徒弟真的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些天来,无为暗中观察了软软无数次。
他看着小家伙吃饭,看着小家伙睡觉,甚至在传授功法的时候,一寸一寸地查看着小家伙体内的经脉走势。
无论他怎么看,这个只有六岁大的小姑娘都没有任何特殊的异常。
可以偏偏就是这样,却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那些掺杂了邪神宝典的凶残功法,普通人哪怕只是运转一个周天,就会被狂暴的魔念冲溃神魂,沦为嗜血的狂魔。
可软软学会了之后,非但没有半点入魔的迹象,反而每天夜里都能将那些侵入体内的邪恶力量化解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
无为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着自己。
为什么这个看似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小丫头,偏偏成了他脱困的最大障碍?
为什么她那纯净的神魂就像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任凭邪恶力量如何侵蚀,都无法在上面留下半点污痕?
这种完全脱离掌控的感觉,让无为感到了一阵发自内心的烦躁与不安。
而除了对软软的疑惑与急躁之外,无为心里最不爽的,是这个巨大邪恶眼睛对自己的态度。
无为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色的双眼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他死死地盯着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虚幻眼睛,眼底的血色剧烈地翻涌起来。
巨眼那种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口吻,那种动辄逼迫与警告的语气,让他感到无比的厌恶。
在魔窟的时候,大家为了逃出来,不得不纠缠在一起。
可现在已经离开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这个家伙凭什么还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来指使自己?
无为向前迈出了一半步,脚下的粗布鞋踩在坚硬的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你少在这里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无为压低了声音,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绝狠与阴沉:
“现在咱们两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指使谁。”
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眼睛微微闪烁了一下,黑红色的雾气泛起了一阵涟漪,
似乎没料到无为会突然展现出如此强硬的态度。
无为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赤红的双眼直钩钩地看着巨眼:
“夺舍的事情如果不成,被那个老头重新压制下去,我固然没有好下场。
可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吗?
没有了这具肉身的滋养,没有了邪功的运转,你不过是一团无依无靠的虚幻残魂罢了!”
“到时候那个老头彻底掌控了身体,以他玄门天师的手段,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彻底炼化干净!”
无为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股破罐子破破摔的狠劲:
“所以别在我面前摆什么臭架子。要死大家一起死,谁也别想好过!”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绝决。
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虚幻眼睛在空中僵持了许久。
黑紫色的瞳孔里光芒交替闪烁,似乎在衡量着无为话里的狠辣与真实性。
最终,那团笼罩在巨眼四周的黑红色雾气慢慢收敛了一些。
巨眼没有再发出严厉的质问,只是深深地看了无为一眼,随后身形开始一点点变得虚幻,最终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了昏暗的墙角阴影之中。
房间里重新归于沉寂。
无为站在原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怒火与烦躁强行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赤红色的双眼再次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随后一步一步走回了草铺旁,
盘腿坐了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