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
陆小凡也是一愣。
他原以为这真是什么天地灵茶，有什么神异之处，还想着细细品味，却没料到，万事通竟这么实诚。
万事通笑道：“求真者，必得真。你们既然能尝出这茶的底色，便说明没被外物迷了眼。”
“行了，闲话不提。”
“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吧。”
燕倾问：“能问几个？”
“哈哈哈哈！”
万事通大笑起来：“尽管问，问到老朽不想答为止。”
燕倾拍了拍手：“那我就放心了。”
说罢，他冲着旁边抬了抬下巴：“陆师弟，你先来。免得一会老头儿不想答了，你亏了。”
突然被点名，陆小凡赶紧坐直了身子。
他心里确实攒了一肚子疑问，脑子转了一圈，挑了一个最直接的问出口：“万前辈，您为什么会在这？”
万事通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我刚才不都回答过你了吗？”
陆小凡一愣，眉头微皱，开始回味万事通刚才说过的那些话。
他似懂非懂地看着万事通，总觉得这话里还藏着很深的意思，但又抓不住核心。
看着他这副纠结的模样，万事通无奈地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
万事通叹了口气：“大白话解释就是，我一直在等你们来。”
陆小凡猛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为啥？”
“因为，诸天万界正在卷入一场浩劫之中。”
万事通说道：“而在我推演过的无数条因果线里，唯有你们……有机会破局。”
“你指的浩劫……”
燕倾盯着万事通的眼睛，一针见血道：“是万界同炉？”
万事通微微颔首，端起水壶，给快要烧干的小火炉里添了一瓢水。
“是，但也不全是。”
水落入烧红的炭火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激起一阵白烟。
万事通看着那飘散的白烟，语气平缓：“万界同炉，只是这场浩劫的一种表现形式罢了。真正可怕的，是根源。”
“是什么？”
陆小凡忍不住追问。
“是欲望。”
万事通抬起眼皮：“是人心底无限膨胀的欲望。”
“就拿太玄来说，他想要掌控九霄界，这是他的欲望。对于这世间的修士而言，求长生，求大道，求万万人之上，本就是欲。这本无可厚非，天地也容得下这份野心。”
“但凡事皆有度。”
“当这种欲望在漫长的岁月中得不到遏制，开始彻底失控，甚至妄图将诸天万界的运转法则都踩在脚下，化作自己的一言堂时，灾难就降临了。”
燕倾静静地听着。
万事通继续说道：“那个躲在幕后、编织出大网的人，也是如此。他为了满足自己的贪念，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不惜将万界众生当作柴薪，投入这座巨大的熔炉里去烧。”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当欲望膨胀到想要吞噬天地本身的时候，随之而来的，便是毁灭。”
燕倾又说：“你说的便是无相宫吧？”
“有人跟我说，无相宫在编织一张笼罩诸天万界的梦网，通过万界同炉的方式，将大梦罩下，届时便可以用虚幻替代现实，达成他们统治诸天万界的目的，可是如此？”
万事通听完，微微摇了摇头。
“这话，对，也不对。”
燕倾挑了挑眉，没有打断他。
万事通缓缓说道：“无相宫确实在结网，也确实打算用“万界同炉”的手段，让大梦降临，用虚幻去替换现世。这一点，你得到的消息分毫不差。”
“但如果说，他们做这一切仅仅是为了“统治”诸天万界，那你们就太小看那群疯子了，也太看低了这场浩劫的本源。”
“不是为了统治？”
陆小凡忍不住出声，满脸疑惑：“若不是为了称王称霸，还能是为了什么？”
万事通抬头看着孤岛外深邃的星海，幽幽地叹了口气。
“为了救世。”
“救世？！”
陆小凡瞪大了眼睛：“把万界当柴烧，把现实都抹除了，这也叫救世？”
“在他们的眼里，是的。”
“你们看看这诸天万界。”
万事通指了指虚空：“修士逆天而行，凡人蝇营狗苟。为了争夺一丝灵气、一件法宝、甚至只是一口饭吃，每天都在上演着无穷无尽的杀戮。生老病死，求而不得，爱恨情仇，天道无常。只要“现实”存在一天，这世间的痛苦、遗憾与纷争就不会停止。”
“更何况，天地本身也有劫数。灵气总有彻底枯竭的一天，万界也总有走向崩塌归零的那一刻。到了那时候，诸天万界所有的生灵，都逃不脱灰飞烟灭的下场。”
陆小凡听得愣住了，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万事通看着两人，继续说道：“所以，无相宫的那位幕后之人认为，这个充满缺陷的现实世界，本身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错误。”
“既然现实注定充满痛苦且终将走向毁灭，那就干脆用一张绝对完美的“梦网”将其彻底笼罩、替换。在他们编织的那场无尽大梦里，没有纷争，没有死亡，没有饥饿，也没有离别。每个人都能在虚幻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永远活在绝对的圆满与极乐之中。”
“打破生死的界限，赐予众生永恒的太平。在这个宏大的愿景面前，所谓的“统治万界”简直俗不可耐。他们是真的认为，只有彻底抹除真实的世界，把所有人拉入永不苏醒的美梦，才是对苍生最终极的救赎。”
“可假的就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
陆小凡反驳道。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万事通笑着说：“或许……当这世上所有的生灵都被拉入同一场大梦之中，当梦里的喜怒哀乐、触觉嗅觉都变得无比清晰，当那个原本残破的“真实世界”被彻底抹除，再也没有任何人能醒过来的时候……这虚假的梦境，不也就成了唯一的现实吗？”
陆小凡愣住了。
“小家伙，你觉得它是假的，是因为你现在还清醒着，你见过天地原本的模样，你知道什么是疼。可如果一个人从出生起就活在梦里呢？”
“他在梦里有父母双亲，有知己爱人。他能在梦里感受到微风拂面的清凉，能闻到饭菜的热香，甚至能体会到奋斗挣扎后获得成功的喜悦。他的一生圆满顺遂，没有遗憾。这时候，你跑过去指着他的鼻子告诉他，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别人编织的幻影，你觉得他会感激你吗？”
万事通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他不会的。他只会觉得你是个疯子。他绝不会为了你口中那个“充满死亡与痛苦的真实世界”，去放弃自己触手可及的幸福。当九成九的人都愿意沉沦于此的时候，你所坚持的“真”，反倒成了这世间最大的异类和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