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
高兴镇的天空,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头顶,透不过半点气来。
但若极力往东边的天际望去,那黑漆漆的缝隙里,又分明渗出了一层鱼肚皮似的灰白。
这光亮没带来一丝暖意,反而把夜的冷峭浸得更透了。
整个镇子是死一般静的。
高高低低的屋檐,在这半明半暗的混沌里,全失了白日里鲜活的轮廓,只剩下一团团浓黑的剪影,活像是一排排趴在冷风里的死兽。
青石板铺砌的长街,不知什么时候结了一层薄薄的清霜。
那霜气被将明未明的微光一照,泛出一种惨淡的白,泛着幽森森的冷光,一直蜿蜒到看不见的浓雾深处。
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只有风,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贴着地面横刮过来,发出呜呜的悲鸣,刮得街角那棵老榆树的枯枝瑟瑟发抖,仿佛人的骨节在响。
不知从哪个幽暗的深巷里,突兀地传出一声野狗的吠叫,短促,沙哑,但只吠了半声,便像是被人猛地一脚踩断了脖颈似的,戛然而止。
天地间,又恢复了那种死寂。
然而。
就在这长夜将尽、黎明未至的至暗时刻,长街尽头那团最浓重的灰白雾气里,却悄无声息地剥落出数十道比黑夜还要沉郁的影子。
他们没有脚步声,连呼吸都被某种深沉的死气掩盖了。
几十个人走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却像是一大块正在移动的坟地,闻不到半点活人的热气。
聚仙客栈门口。
这群人如同幽灵般停住了脚步。
领头的黑衣人微微仰头,目光穿透昏沉的夜色,死死锁定在二楼东侧的那扇木窗上。
寅时三刻,夜色最浓,正是活人睡得最死、防备最松懈的时刻。
对于内廷血卫而言,杀人,此时最好。
领头人没有出声,只抬起右手,两指并拢,向前干脆利落地一挥。
唰!
数十道黑影瞬间拔地而起。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们足尖在客栈的青砖外墙上连点两下,身形如黑色的雨燕,无声无息间便翻上了二楼的飞檐。
瓦片未响,风声未破。
暗杀,本就是他们刻在骨头里的本能,追求的便是一击毙命的极致效率。
五名血卫瞬间呈扇形散开,如同附骨之疽般倒挂在屋檐下。
他们身体死死贴合着墙面,握着短刃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却稳如磐石。
领头人停在江秋月的窗外。
他浑身气血敛藏,心跳在这一刻降至极缓。
修长的手指缓缓抽出腰间一柄极薄的暗刃,刃口淬着幽光,在惨淡的夜色下几近透明。
顺着窗棂的缝隙,薄刃犹如毒蛇吐信,无声地滑了进去。
刃尖精准地抵住窗栓,手腕猛地向上一挑。
“吧嗒。”
一声微乎其微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夜里,却将紧绷的杀意拉到了极致。
木栓脱落。
领头人眼底爆出冷酷的杀机,左手猛地推开木窗,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毫不拖泥带水,朝着屋内那张纱帐低垂的床榻悍然扑杀而去!
……
“噗嗤!”
血流如注,没有防备的江秋月被喷了一脸血。
“小、小姐,你没事吧?”
站在一旁的小翠吓了一跳。
“没事。”
江秋月抹了一把脸上温热的血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还在疯狂扑腾、脖颈处正犹如喷泉般往外狂呲血的鸡,强装镇定的声音里,明显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音。
白天在平安饭馆遭受了厨艺上的奇耻大辱后,江秋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眼,脑子里全是那块肉的味道。
心高气傲的长公主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
为了明日能一雪前耻,真正展现出自己万中无一的厨道天资,江秋月索性心一横,把睡得正香的小翠从被窝里强行拽了起来。
主仆二人鬼鬼祟祟地摸进了聚仙客栈的后厨,决定连夜加练!
本以为凭自己的悟性和修为,只要认真起来,做菜还不是手到擒来?
谁知道光是第一步处理食材,就出了大岔子。
“小翠,快!拿个盆来接一下!它、它怎么还在动?!”
江秋月嘴上说着没事,手上却已经彻底慌了神。
她左手死死掐着公鸡的翅膀,右手拎着那把刚砍完鸡脖子的菜刀,面对那只爆发出惊人求生欲、两只鸡爪子在半空中疯狂乱蹬的鸡,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噗嗤!噗嗤!”
随着公鸡的剧烈挣扎,温热的鸡血甩得到处都是。
案板上、墙壁上,连江秋月那身名贵的素色绸缎长裙上,都开满了触目惊心的红梅。
“小姐,您按紧了!千万别松手啊,松手它就在厨房里乱飞了!”
小翠也吓得小脸煞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赶紧从灶台底下拽出一个大木盆,手忙脚乱地凑过去接血。
“本宫知道!本宫用力按着呢!你把盆端稳了!”
江秋月一边手忙脚乱地把那呲血的鸡脖子往木盆里塞,一边气急败坏地咬牙吐槽:“这客栈买的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鸡?脖子都砍破了,生命力为何还如此顽强!还有,那该死的食谱里明明只写了"杀鸡拔毛",为什么从来没人告诉本宫,这玩意儿砍一刀之后会喷出这么多血?!”
主仆俩在昏暗的厨房里,跟一只垂死挣扎的鸡展开了极其惨烈的“殊死搏斗”,搞得满地鸡毛,案板上的锅碗瓢盆被撞得叮当乱响,狼狈到了极点。
过了好一会,那鸡渐渐不动了。
江秋月和小翠都松了口气。
“死,死了吗?”
小翠问。
……
“死了吧。”
跟在领头人身后的一名血卫,小声说道。
领头人连着往锦被扎了好几下,此时站在原地不动了,眉头都快拧成一个死结了。
这手感根本就不对!
他左手猛地一把掀开锦被。
微弱的月光下,空荡荡的床榻上,只有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荞麦软枕静静地躺在那里,被他的利刃刺穿,漏出了一撮干瘪的荞麦皮。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我们的行踪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