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凡的手已经抠住了洞口边缘。
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带着自由的气息。
但他停住了。
他低头，死死盯着底下的王二狗。
“放屁！”
陆小凡牙关咬得死紧，猛地松开洞口，身子直直往下坠了半尺：“要出去就一起出去，我不走！”
说着，他手脚并用，顶着簌簌落下的碎石，硬生生往下爬。
“你疯了？！”
王二狗眼珠子快瞪裂了，看着陆小凡不升反降，气得破口大骂：“滚啊！你他妈脑子进水了是不是？老子用得着你帮？”
狗吠声越来越近，刺眼的火光已经照亮了下方的坑底。
王二狗急红了眼，什么难听骂什么。
“你算个什么东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你就是个吃半个黑面馍馍都能噎住的废物！老子带着你就是个累赘！”
“滚！别踏马在这碍老子的眼！快滚啊！”
陆小凡充耳不闻。
他迎着乱石，硬生生滑落到王二狗上方。
一只手死死抠进岩缝，指甲崩裂，另一只手猛地探出。
“啪！”
两只手在半空中死死攥在了一起。
陆小凡的手掌被岩石磨破了，满是血污，却攥得像铁钳一样紧。
他盯着王二狗因为痛苦和焦急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
“我说，要走，一起走。”
王二狗的骂声戛然而止。
幽冷的孔洞里，只有底下越来越近的狗吠、铁链声，还有顺子凄厉的鬼叫。
王二狗看着陆小凡。
看他发红的眼睛，看他死死不肯松开的手。
王二狗愣了几秒。
突然，他笑了。
眼眶通红，嘴角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极其释然的笑。
“草……”
王二狗声音哑了，带着浓浓的鼻音：“你这个兄弟……老子没白认。”
他反握住陆小凡的手。
不是往上借力，而是死死捏了一下陆小凡的手掌。
“小凡，帮哥个忙。”
陆小凡瞳孔一缩，心底猛地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你要干什么……”
“到了外面，替我吃顿饱饭。”
话音落，王二狗猛地松开了一直抠着岩壁的左手！
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不是去挣脱顺子的鬼手，而是一根一根掰开陆小凡攥着他的手指。
“二狗！”
陆小凡目眦欲裂，拼命想要抓紧。
“走！！！”
王二狗爆出一声嘶吼，一把重重推在陆小凡的肩膀上！
借着这股反作用力，他整个人放弃了所有支撑。
顺子的鬼手死死拉扯着他，一人一鬼，朝着下方无尽的黑暗和火光直坠而下。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王二狗重重砸在了狭窄的通道口处。
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连同崩塌的碎石，将孔洞的下半截死死堵住。
底下立刻传来灵犬疯狂的撕咬声和监工气急败坏的怒骂声，却全都被隔绝在了厚厚的落石之下。
陆小凡悬在半空。
手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把从王二狗破衣裳上扯下来的粗布条。
布条上的血迹，滚烫。
风从头顶吹进来，冰冷刺骨。
死寂的黑暗中，无数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陆小凡的脑海。
那是漫长而绝望的矿坑岁月里，仅有的几抹温度。
“给，藏在裤裆里带回来的，赶紧吃。”
漆黑的工棚角落，王二狗贼眉鼠眼地掏出小半个带着馊味的黑面馍馍，塞进他手里。
自己饿得肚子直打鼓，却咽着唾沫骂骂咧咧：“吃！多长点肉，别踏马天天连个镐头都抡不动，还得老子替你干活。”
“二狗哥，要是能活着出去，你想干啥？修仙吗？”
某个难得没挨鞭子的夜里，两人并排躺在散发着恶臭的草垛上，顺着漏风的棚顶看星星。
“修个屁的仙！当那劳什子仙人有啥好的？”
王二狗翘着二郎腿，满脸憧憬地咂巴着嘴：“老子没啥大出息，这辈子就想痛痛快快吃顿饱饭！听说外头顿顿都能吃上回锅肉和红烧排骨，那大块的五花肉在锅里煸得滋滋冒油，咬一口满嘴流油……啧啧，等老子出去了，非得配着吃上三大碗大白米饭不可！”
说着，王二狗嘿嘿傻笑起来：“吃饱了，再攒点闲钱，找个踏实肯干的婆娘，生几个不用挖矿的崽子，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他不想修仙，不想长生。
他连个像样的梦想都没有。
他只想吃顿饱饭，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回锅肉，娶个媳妇，像个人一样好好活下去。
可现在，这个连半个馊黑馍馍都要分给自己的人，被永远地埋在了暗无天日的废矿坑里，成了仙人长生道上的一块垫脚石，成了一摊烂肉。
所有的画面轰然粉碎。
陆小凡猛地闭上眼睛，狠狠咬碎了下唇，任由鲜血溢满口腔。
再睁眼时，他眼底的悲痛和茫然已经被烧成了一把能将天穹都捅破的烈火。
他一把将那根沾着王二狗滚烫鲜血的粗布条塞进怀里，死死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
随后。
陆小凡猛地扭头。
他手脚并用，十指如同铁钩一般死死抠进坚硬的岩层，指甲翻卷，鲜血淋漓，却再也没有停顿半分。
三尺！两尺！一尺！
“砰！”
陆小凡猛地一跃，双手死死扒住洞口外围的泥土，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自己整个人从那条吃人的矿道里生生拔了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满是枯草的荒原上，手脚脱力，剧烈地颤抖着。
冰冷的夜风毫无阻挡地灌进他的胸腔，他翻过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猛地睁大双眼，死死盯着天穹。
头顶，没有遮天蔽日的矿坑黑灰，只有无边无际的浩瀚星空。
外面的天，是黑的。
却亮着万千星辰。
陆小凡还没来得及悲伤。
夜风，骤然停了。
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骤然沸腾起来。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天外砸落，震得陆小凡耳膜剧痛，溢出丝丝鲜血。
他猛地抬头。
一道赤红刺目的火流星，拖拽着狂暴惨烈的尾焰，以一种神挡杀神的姿态，狠狠撞碎了漫天星云！
天，裂了。
黑色的苍穹被一股不可抗拒的伟力暴力撕扯，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撕裂声，生生豁开了一道深渊般的巨大裂口。
狂暴的罡风倒灌而入。
而在那道裂缝深处，没有虚无，没有黑暗。
只有一条河。
一条浩浩荡荡、不知从何处来、不知往何处去的奔腾长河！
巨浪滔天，翻滚的根本不是河水，而是无数刺目的流光与破碎的岁月画面。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带着碾碎世间一切法则的恐怖威压。
陆小凡死死仰着头，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就在那奔腾咆哮的长河最中心。
一道怒浪拍空而起，水花炸散的瞬间，他看清了。
长河里，站着一个人。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