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91章 藏敛雷霆施远策,欲开愚蔽见天光
杜衡一行三十余人,沿着土路疾行不过三里,便被一片黑压压的人海截住了去路。
晨雾尚未散尽,青蒙蒙的天光下,数百名佃户跪伏在土路中央,锄头、扁担、木棍如林般竖立,像一片从地里长出来的荆棘。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却个个眼眶通红,神情亢奋而悲怆。
最前方,周老头佝偻着背,双手高举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嘶声哭嚎:"不能量地!不能夺田!老爷养我们十年,不能忘恩负义啊!"
"还我田来!"
"秦国虎狼,滚出去!"
哭声、骂声、嘶吼声混成一片,在千顷良田上空回荡,震得路旁的野树簌簌发抖。
三十余名县卒面对这数百人的哭墙,脚步不由自主地停滞,有人握刀的手开始微微松了下来,有人面面相觑,竟不敢再踏前半步。
杜衡勒住马,看着眼前这片人海,喉结剧烈滚动。
这不是刀兵,却比刀兵更棘手。
这是人心,是数百个被洗了几十年的脑子,是公孙度养了几十年的"人盾"。
"贴诏令!"
杜衡猛地一咬牙,从马背上翻下来,声音因用力而发颤,"把诏令贴到路旁的树干上!贴到土墙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两名县卒慌忙上前,将一卷用黄绢包裹的诏令展开,以米糊贴在路旁最显眼的一株老槐树上。
绢书上的黑字方方正正,印着廷尉府的朱红大印。
杜衡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树下,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秦王诏令!
清丈田亩,编户齐民!
按户分田,永业归民!
所分之地,三年免赋,五年薄赋!
自此之后,田是尔等的田,粮是尔等的粮,不再是任何人的佃户,不再向任何人跪地求食!"
他读得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在晨风中飘向那片人海。
人群微微骚动。
有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茫然。
有人伸长脖子,试图分辨绢书上的字迹,尽管看不懂几个字。
更有人窃窃私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狐疑:
"按户分田?永业归民?"
"三年免赋?真的假的?"
"怕是骗咱们吧……量了地,就要收重税……"
"公孙老爷说了,秦律苛刻,到时候饭都没得吃……"
狐疑如瘟疫般蔓延。
少数几个年轻佃户被洗脑的时间短,脑子尚且还清楚。
于是面露动摇,悄悄将手中的锄头垂下,往后退了半步。
可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年老的、在公孙庄中住了半辈子的佃户,依旧跪伏在地,哭声震天。
"假的!都是假的!"
"老爷养我们十年,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衣穿!
秦国的人来了,我们就要饿死!"
"不能让他们过去!要量地,就从我尸体上量过去!"
张慎此时踏前一步,清瘦的身影立于老槐树旁,袖中竹简未展,声音却清晰地切开了嘈杂:
"诸位!我等乃秦王亲授执雷使,奉王命来此,专司推行政令,按户分田!
这不是杜明府一人之言,这是秦王的诏令,是廷尉府的朱印,是写进秦律的铁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狐疑的面孔,指向县中市坊的方向:"张家的例子,诸位想必已经听说。
张仲盘踞十年,私设暗仓,抗法拒勘,如今已被王法诛灭!
万利行换了招牌,市坊里的商户,如今按章纳税,公平竞争,百姓买东西,价格公道,不再被强买强卖!"
"张家的佃户,如今正在重新量地,按户分田!
他们不再是任何人的奴仆,他们有自己的田,能过自己的日子!
诸位难道不想有自己的田?
不想让自己的儿孙,不再跪着求人给一口饭吃?"
张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最软处。
又有十几个佃户面露迟疑,手中的扁担缓缓垂落,悄悄退到了人群边缘。
可大部分佃户,依旧围堵。
周老头猛地抬起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满是泪痕,他嘶声哭喊:"执雷使?什么执雷使!
我们只知道公孙老爷!
大旱三年,是老爷开仓放粮,我一家老小才没饿死!
我孙儿病得快死了,是老爷赏的药!
你们秦国给过什么?!
老爷就是我们的天!我们的神!
你们这些外来人,别想骗我们!"
"对!老爷是神!救苦救难的神!"
"不能让他们过去!保护老爷的田!"
数百佃户再次涌动,哭声更烈,锄头扁担重新高举,像一片即将压下来的乌云,将土路堵得严严实实。
杜衡额头渗出冷汗,张慎眉头紧锁,连那些县卒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王戟一直沉默。
他立于队伍最前方,皂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环眼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冷注视着眼前这片被洗了十年脑的人海。
他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佃户,看着他们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虔诚与恐惧,知道言语已尽,道理已穷。
他缓缓踏出一步。
"看来,"
王戟开口,声音低沉如铁,却清晰地压过了数百人的哭嚎,"你们不知道,何谓执雷使。"
他单手持枪,缓缓举向天空,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青蒙蒙的苍穹。
"我乃秦王亲授执雷使,奉王命执掌雷霆。"
他环眼扫过那张张惊恐而茫然的面孔,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公孙度,也行吗?"
嘭!!!
一声惊雷,在千顷良田之上炸开!
那声音太近了。
近到比九天之上的真雷更暴烈,更刺耳,好似震得大地微微一颤,震得路旁老槐树上的残叶簌簌落下,震得半里外的鸟雀惊飞而起,黑压压地扑向天空。
枪口喷出一道刺目的火光与笔直的青烟,弹丸撕裂天穹,发出尖锐的啸音,最终消失在云层深处。
数百佃户,在那一瞬间,齐齐失声。
周老头高举的锄头"当啷"一声砸在脚边,他瞪大了浑浊的眼珠,望着那道尚未散尽的青烟,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有人抱头趴下,有人扔了农具连连磕头,有人面如土色,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更有几个妇人,直接吓得晕厥过去,被身旁的人七手八脚地扶住。
"雷……雷神……"
"雷神下凡了……"
"执雷使……真的是执掌雷霆的神仙……"
"老天爷……公孙老爷……公孙老爷能御使雷霆吗?"
恐惧如瘟疫般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那些方才还哭嚎着"公孙是神"的佃户,此刻望着王戟手中那柄袅袅冒烟的黑铁,望着那道身影在晨光中如铁塔般屹立,心中那座供奉了十年的神像,在瞬息之间出现了裂痕。
神?
公孙度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可公孙度能一声惊雷震彻天地吗?
公孙度能隔空御使雷霆吗?
不能。
而眼前这个人,能。
难道这真是秦王派来的神?
若是神的话,有必要说假话吗?
神的话,得听啊……
王戟缓缓垂下枪口,环眼扫过那片瘫软的人海,声音如天神宣判:
"让开。"
两个字。
数百佃户,竟无一人敢再出声。
周老头颤巍巍地爬起身,瞥了一眼王戟,眼睛转了转。
最后还是佝偻着背,手忙脚乱地捡起锄头,却不是要阻拦,而是抱在怀里,跌跌撞撞地退到路旁。
其余人等,如退潮般向两侧分开,锄头扁担扔了满地,自动让出一条丈许宽的土路。
杜衡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咽了口唾沫,朝王戟投去一瞥敬畏的目光,随即一挥手:"走!"
三十余名县卒,押着丈量田亩的弓尺、造册的麻纸、朱红的印泥,沿着那条由恐惧与敬畏铺就的道路,大步向前。
靴声杂沓,踏过满地丢弃的农具,踏过那些跪伏在地的佃户身旁,径直深入县东。
杜衡等人来到田埂之上,展开弓尺,铺开麻纸,蘸好笔墨,开始清丈土地、造册登记、编户齐民。
佃户们远远围观,不敢靠近,却也不敢散去,只是用一种混杂着惊恐、狐疑与一丝希冀的目光,注视着那些正在丈量他们祖祖辈辈耕种过的土地的官吏。
王戟持枪立于田埂高处,如一尊铁塔,环眼扫视四方,再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县东的人心封锁,在这一声惊雷之后,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
公孙庄园,内院书房。
公孙度正坐在案前,手捧一卷泛黄的族谱,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看似从容,实则心乱如麻。
窗外突然传来的惊雷声,虽已消散,却仍在耳膜深处嗡嗡作响。
"老爷!老爷!"
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撞开书房门,额头磕在门槛上,鲜血直流,却顾不上擦,嘶声喊道:"佃户们……佃户们让路了!
那执雷使一声惊雷,震彻天地,数百佃户瘫软在地,锄头扁担扔了满地,如今……
如今杜衡带着人,正在田埂上清丈土地、造册登记!"
"什么?!"
公孙度手中的族谱"啪"地合拢,猛地站起,宽袖带翻了案上的青瓷笔洗,墨汁泼洒在那卷族谱上,洇出一片狰狞的黑。
他那张瘦鹫般的脸,在瞬息之间扭曲变形,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化为滔天怒火。
"废物!一群废物!"
他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几,几案翻滚着砸在书架上,震得满架典籍簌簌落下。
公孙度在书房中疾走两步,猛地停住,一把攥住那名家丁的衣领,将他提离地面,声音因暴怒而尖利刺耳:
"我养了他们十年!十年!
大旱开仓,病灾给药,连他们祖坟的碑都是我赏的钱!
如今一声惊雷,就把他们吓破了胆?
就把我十年的恩惠,全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家丁被他掐得面色青紫,却不敢挣扎,只是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老爷……那雷……那雷太骇人了……
佃户们都说……都说执雷使是雷神下凡……公孙老爷……公孙老爷不会御雷……"
"雷神下凡?"
公孙度松开手,家丁"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剧烈咳嗽。
公孙度却恍若未见,他那张瘦鹫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十指攥握,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
"好一个雷神下凡……好一个执掌雷霆……"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身,望向窗外县东方向。
虽然隔着高墙深院,看不见田埂上的景象,但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弓尺正在丈量他的田地,那些麻纸正在记录他的佃户,那些朱红的印泥,正在一点点将"公孙"二字,从这片土地上抹去。
清丈土地,编户齐民,按户分田。
这八个字,像八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他的心窝。
公孙家在这县东三十里立足百年,靠的不是刀枪,是田产,是佃户,是这千顷良田上每一滴汗水都姓"公孙"的规矩。
一旦按户分田,佃户成了自耕农,田成了朝廷的田,粮成了朝廷的粮,谁还认得他公孙度?
谁还给他交租?
谁还跪在他的庄门前,求他赏一口饭吃?
根基断了。
公孙家的天,就塌了。
"不行……"
公孙度从牙缝里挤出嘶吼,眼里喷射着近乎疯狂的阴狠,"绝不能让他们量地!绝不能让他们造册!
今日量一寸,明日便量一丈,后日这千顷良田,便改姓了!"
他猛地推开书房门,声音如夜枭嘶鸣,传遍内院:
"召集所有人!"
"护院!亲信!死忠佃户!一个不留,全给我叫来!"
内院之中,顿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与竹哨声。
不过片刻,书房前的天井中便聚起黑压压一片人影。
二十余名护院,身着皮甲,腰挎厚背砍刀,皆是庄中精锐。
十余名亲信管事,面皮黝黑,眼神阴鸷,跟随公孙度多年,脏活累活从不问缘由。
更有三四十名死忠佃户,皆是娶了公孙家婢女、签了死契、世世代代绑在庄中的"自己人",他们手持锄头扁担,眼眶通红,神情亢奋而悲怆。
公孙度立于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些人。
晨风吹过,他那身宽袖锦袍猎猎翻卷,枯瘦的身躯在晨光中像一杆迎风招展的残破大旗。
"我养你们何用?!"
他厉声喝道,声音沙哑却穿透力十足,"外头那些佃户,白吃了我十年的粮,一声惊雷就把他们吓破了胆!
他们忘了我的恩,我不计较。
可你们,不能忘!"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县东方向,指尖因愤怒而剧烈颤抖:"如今,那执雷使正在田埂上清丈土地,要夺我的田,要分我的粮,要断公孙家的根!
你们告诉我。
这田,给不给?!"
"不给!!"
下方人群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屋檐瓦片嗡嗡作响。
"这粮,分不分?!"
"不分!!"
死忠佃户们双目赤红,锄头高举,仿佛一群被赶入绝境的困兽。
"好!"
公孙度眼睛里闪过一抹阴鸷的精光,他压低声音,却更让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我不要你们去杀人,不要你们去拼命。
我要你们去闹!去拦!"
"去田埂上,去清丈的地方,给我把水搅浑!"
他伸出手指,一字一顿:"躺在弓尺前,让他们量不了地!
抢他们的麻纸,撕他们的名册,让他们造不了册!
最重要的,给我喊,大声喊,让全县都听见!
就说县衙夺田,就说秦国虎狼横征暴敛,就说按户分田是骗人的话,量了地便要抓人充军、收粮九成!"
"把水搅浑,越浑越好!让外头那些佃户重新害怕,重新围上来,让那执雷使就算有雷霆,也不敢对数百百姓动手!"
"明白吗?!"
"明白!!"
下方人群再次怒吼,护院们的砍刀出鞘半寸,亲信管事们摩拳擦掌,死忠佃户们攥紧了锄头扁担,眼中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公孙度缓缓点头,那张瘦鹫般的脸上,终于重新浮起一抹阴冷的笑。
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如毒蛇吐信:
"去。"
"今日,谁拦下清丈,我赏他十亩良田。
谁撕了名册,我免他三年租子。
谁让那执雷使灰溜溜地退回县衙……"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狰狞:
"我,赏他一个管事当!"
人群轰然涌动,护院、亲信、死忠佃户,如一股黑色的浊流,从内院涌出,穿过庄门,沿着田埂,向着县东清丈土地的方向,疾扑而去!
公孙度独自立于台阶之上,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缓缓攥紧了拳头。
他抬头望向天空,那里,方才惊雷炸响的乌云尚未散尽,像一块沉甸甸的磨盘,悬在他的头顶。
"雷神下凡……"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怨毒,"我倒要看看,你的雷,敢不敢劈向百姓!你还能把他们都杀了?"
……
田埂之上,弓尺纵横,麻纸铺展。
杜衡正蹲在田垄间,亲自握着一支朱笔,在一卷名册上勾画。
三十余名县卒分散在四周,刀戈斜指地面,既是警戒,也是丈量标记。
远处,数百名佃户远远围观,不敢靠近,却也不曾散去,像一片沉默的灰色潮水。
忽然,田埂尽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嘶吼声。
"不能让他们量地!"
"县衙夺田了!虎狼来了!"
黑压压一群人从公孙庄园方向涌来,约莫六七十人,为首的正是公孙度麾下护院头目赵疤脸。
此人左颊一道刀疤,身形魁梧,手持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冲在最前。
他们身后跟着十余名亲信管事,再往后是三四十名死忠佃户,锄头扁担高举,眼眶通红,像一群被点燃了的干柴。
赵疤脸冲入田埂,并不直接攻击县卒,而是猛地扑向一名正在记录名册的书吏,一棍子扫翻案几,麻纸、笔墨、印泥洒了一地。
"夺田了!秦国虎狼要夺咱们的田!"
赵疤脸嘶声高喊,声音凄厉得像夜枭啼血,"量了地,就要收重税!
一亩收三斗,五斗!收不上来就抓人充军!
男的拉去修城墙,女的卖去当奴婢!"
"各位乡亲!不能让他们造册!册子一立,咱们的田就没了!"
他一边喊,一边抓起地上被风吹散的名册,当众撕得粉碎,纸屑如雪片般撒向人群。
"撕了!都撕了!"
跟随而来的死忠佃户们立刻效仿,扑向其他书吏的案几,抢麻纸、夺弓尺、推县卒。
一时间,田埂上乱作一团,县卒们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后退,有人摔倒在地,有人怒喝拔刀,却不敢真砍。
因为那些闹事者身后,还跟着黑压压的围观百姓。
若是砍了,做实了双方的敌对气氛,到时候百姓暴乱起来,他们可顶不住。
百姓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煽动搅得心慌意乱。
"真要收重税?"
"充军?卖奴婢?"
"公孙老爷说的……难道是真的?"
"不能让他们量地!"
恐惧像瘟疫般蔓延。
原本已经退到一旁的佃户们,在死忠佃户的推搡和蛊惑下,开始重新围拢上来。
有人捡起地上的土块,砸向县卒。
有人哭嚎着扑向书吏,去抢夺名册。
更多人则是被裹挟在人群中,进不得,退不得,场面彻底失控。
杜衡被两名县卒护在身后,脸色惨白,嘶声喊道:"住手!这是按户分田!不是夺田!
秦律三年免赋!诸位不要听信谣言!"
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数百人的哭嚎与叫骂中,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张慎立于一处较高的田垄上,目光如冰,迅速扫过混乱的人群。
他看到了,那些带头撕名册、推县卒的,皆是生面孔,衣着比寻常佃户齐整,动作比百姓利索,分明是受过训练的护院与管事。
他们在利用百姓做盾,把水搅浑。
"王兄!"
张慎沉声喝道,"带头者七人,皆是公孙死士!不斩首恶,此乱难平!"
王戟早已立于田埂中央,单手持枪,环眼如两口烧红的烙铁,冷冷注视着那片混乱的人海。
他看到了赵疤脸。
那个正在撕毁第二本名册、嘶声蛊惑百姓的护院头目。
他看到了被煽动的百姓眼中重新燃起的恐惧与敌意。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名册被毁,清丈中断,今日之功,毁于一旦。
"住手!"
王戟一声暴喝,如雷霆滚地,震得近处几人耳膜刺痛。
他大步踏上一处田垄,单手持枪,枪口指向前方,声音洪亮,清晰地压过了嘈杂:
"本使乃秦王亲授执雷使!奉王命清丈田亩,按户分田!阻挠者,按秦律,视同谋逆!"
"再敢撕名册、推县卒者……"
他猛地垂下枪口,黑洞洞的准星遥遥对准了正在撕扯名册的赵疤脸,一字一顿,如判生死:
"立斩!"
赵疤脸被那枪口一瞄,心头猛地一寒,下意识后退半步。
可他随即看到周围数百名被煽动的百姓,看到那黑压压的人海,胆气又壮了起来、
他赌这执雷使不敢对百姓开枪!
"来啊!"
赵疤脸将撕碎的名册狠狠掷向王戟,面目狰狞,"你有种就杀了我!杀了我,你就是滥杀百姓!
秦国律法不是要爱民吗?来啊!"
他抓起一块土坷垃,朝着王戟砸去:"弟兄们!别怕他!他就一个人!
一把刀!咱们几百人,一人一泡尿都能淹死他!撕!继续撕!"
"撕了名册!护住咱们的田!"
被煽动的百姓再次涌动,哭嚎声、叫骂声、推搡声混成一片,场面愈发混乱。
几名县卒被推倒在地,锄头扁担如雨点般落下,打得他们抱头哀嚎。
王戟面无表情。
他双臂微曲,准星、照门、赵疤脸眉心,三点一线。
嘭!
一声惊雷,在田埂之上炸开!
赵疤脸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眉心处一个血洞骤然绽开,后脑勺轰然爆出一蓬血雾,整个人像一截被伐倒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栽倒,砸在田埂上,溅起一片尘土与血沫。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方才还哭嚎震天的田埂,在瞬息之间鸦雀无声。
数百名百姓保持着推搡的姿态,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同时攥住了喉咙,动作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们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看着那个眉心血洞、面目狰狞的赵疤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戟缓缓移动枪口,环眼扫过人群,声音低沉如铁。
"还有谁要撕名册?"
无人应答。
那些跟着赵疤脸冲来的死忠佃户,此刻面如土色,手中的锄头扁担"当啷啷"落了一地。
他们看着王戟,看着那柄还在袅袅冒烟的黑铁,仿佛在看一尊行走的杀神。
百姓们更是惊恐万状,纷纷后退,有人直接瘫坐在田埂上,裤裆湿透,有人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张慎趁机带县卒冲上前来,将几名试图逃窜的公孙亲信管事按倒在地,精铁镣铐咔哒作响。
"说!"
张慎一脚踩住一名管事的胸口,王戟手枪抵住他脑门,声音冷冽如三九寒风,"谁指使你们来的?!"
那管事被吓得魂飞魄散,面如土色,颤声道:"是……是公孙老爷……公孙度!
他让我们……让我们闹事,把水搅浑,不让你们清丈……"
"公孙度!"
王戟环眼中火光骤盛,他将手枪插回腰间,大手一挥,声如雷霆,"首恶已明!公孙度聚众阻挠王法,煽动百姓,谋逆大罪!县卒听令!"
"随本使冲入公孙庄园,捉拿首恶!"
"诺!"
三十余名县卒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他们拾起被推倒的刀戈,在王戟与张慎的带领下,如一股黑色的铁流,沿着田埂,向着公孙庄园的方向,疾冲而去!
田埂之上,数百名百姓呆呆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望着地上那具尚带余温的尸体,再无人敢拦,再无人敢喊。
只余一片死寂,与满地的碎纸、土块、和几滴刺目的鲜血。
……
公孙庄园,内院书房。
公孙度正将一卷卷账册往火盆中投去,火苗舔舐着纸角,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那张瘦鹫般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三角眼里翻涌着惊怒与不甘。
"老爷!老爷!"
一名亲信连滚带爬地撞入书房,声音都变了调:"赵疤脸……赵疤脸被那执雷使一雷劈死了!
县卒……县卒朝庄里冲来了!"
公孙度手中的账册"啪"地落入火盆,腾起一团烈焰。
他猛地转身,望向窗外。
庄门方向已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那是县卒在撞门。
"死士!"
公孙度从牙缝里挤出嘶吼,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书案边缘,"死士队!给我拦住!拦住!"
一声尖利的竹哨,从内院深处响起。
二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回廊、假山、柴房、甚至水井旁涌出。
他们皆是二十来岁的青壮,身着劲装,面容平凡,眼神却死寂得像两口枯井。
那是自幼被豢养、只认公孙氏、不知生死为何物的死士。
为首之人名公孙无命,是死士头目,手持一柄短剑,剑身淬着幽蓝的毒芒。
他看了公孙度一眼,没有言语,只是微微颔首,随即带着十九名死士,如一股无声的浊流,向内院前门涌去。
"拦住他们,"
公孙度瘫坐回椅中,声音发颤,"给我……争取一刻钟。
一刻钟后,从暗道……"
他话未说完,便僵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这庄园的暗道早已经年久失修,塌陷了。
最早的修建,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
但是后来过的太过安逸,暗道塌陷了也就没有让人去休整。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得一阵绝望。
"轰!"
庄门被撞开。
王戟一马当先,单手持枪,踏入公孙庄园的天井。
他身后,三十余名县卒刀戈并举,如黑色的铁流涌入。
这些原是张家私兵,今日披甲持刀,竟也有了几分肃杀气象。
"搜!捉拿公孙度!"
王戟一声令下。
话音未落,回廊两侧、假山之后、甚至头顶的屋檐上,二十道黑影同时暴起!
"杀!"
公孙无命短剑如毒蛇吐信,直刺王戟咽喉。
其余死士或从侧翼扑向县卒,或自屋顶跃下,匕首、短刀、淬毒袖箭,如一片死亡的骤雨,倾泻而下!
县卒们猝不及防,前排两人闷哼倒地,一人被匕首贯入胸膛,一人被袖箭擦中肩头,瞬间面色发黑。
箭上有毒!
"结阵!"
张慎自后方疾步上前,声音冷冽如冰,"三人一组,背靠背!刀向外!"
县卒们慌忙聚拢,以刀戈结成稀疏的圆阵。
可死士们根本不顾自身死活,即便被刀戈划伤,也闷不吭声,只以命换命,疯狂地向内突进。
一名死士被长戈贯穿腹部,却借着冲势扑到县卒身上,短刀狠狠捅入对方心窝,两人同归于尽。
王戟环眼微眯。
他单手持枪,双臂微曲,枪口在瞬息间对准了扑到眼前的公孙无命。
嘭!
惊雷炸响,公孙无命的脑袋向后猛地一仰,眉心血洞绽开,整个人被那股狂暴的冲击力带得倒飞出去,砸在假山上,脑浆与碎石混成一团。
"再开!"
王戟暴喝,枪口横扫,对准了第二名从屋顶跃下的死士。
嘭!
第二名死士尚在半空,胸膛便炸开一朵血花,像只断线的风筝般栽落院中。
嘭!嘭!
两声连珠惊雷,又有两名死士应声倒地,一人被贯穿咽喉,一人被爆头而亡。
剩余的十六名死士,脚步终于微微一滞。
他们不怕死,可他们不理解这样的死法。
看不见对手如何出手,听不见弓弦震颤,只听得一声惊雷,同伴便脑袋开花、胸膛炸裂。
这种死法,超出了他们自幼被灌输的"刀戈加身、血溅五步"的认知。
"上!"
张慎趁机厉喝,县卒们见王戟神威凛凛,胆气大壮,齐齐发一声喊,刀戈并举,向死士们反压过去。
一名县卒一刀劈翻一名死士,另一人挺戈刺穿死士小腹。
鲜血在青石天井中蔓延,死士们虽仍在顽抗,却已被手枪的雷霆与县卒的刀戈,压制得节节后退。
王戟大步向前,枪口垂向地面,却无人敢近身。
他踏过血泊,踏过死士的尸骨,径直向内院书房走去。
书房门前,最后两名死士并肩而立,短剑横胸,眼神死寂中带着最后的决绝。
王戟抬手!
嘭!嘭!
两声惊雷,两名死士同时眉心中弹,后仰栽倒,鲜血溅在书房的朱漆门上,像两朵凄厉的红梅。
王戟一脚踹开房门。
书房内,公孙度瘫坐在火盆旁,火盆中的账册已烧了大半,余烬中尚有几页残纸在冒着青烟。
他那张瘦鹫般的脸惨白如纸,眼里凝固着绝望与怨毒,枯瘦的十指死死抠住书案边缘,仿佛要将其捏碎。
"公孙度。"
王戟单手持枪,枪口遥遥指向他,"阻挠清丈,煽动百姓,私设死士,抗法拒勘。
按秦律,谋逆大罪,锁拿!"
公孙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瘫软下去。
张慎随后入内,目光扫过书房,落在案底一处微微凸起的青砖上。
他蹲下身,以撬刀一挑。
暗格开启,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卷账册、一摞田契。
"人证,物证,俱全。"
张慎将账册收入袖中,声音冷冽。
……
县衙门前,日头正盛。
公孙度被精铁镣铐锁着,由两名县卒押着,踉跄前行。
他那身锦袍沾满血污与灰烬,须发凌乱,再无半分族长的威仪。
身后,三十余名县卒列队而立,刀戈映日,杀气凛凛。
县衙前的广场上,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有从县东跟来的佃户,有市坊中的商户,有县城里的百姓,更有闻讯从四乡赶来的农人。
他们望着被锁拿的公孙度,望着那曾经高不可攀的公孙老爷,如今如丧家之犬般被押在阶下,眼中满是震惊、茫然、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杜衡一身皂袍,立于县衙台阶之上。
他手中捧着一摞泛黄的田契,最上方那张,赫然印着"公孙"二字的朱红大印。
"秦王诏令,秦律如山!"
杜衡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地传遍广场,"公孙度盘踞县东,阻挠清丈,私设死士,抗法拒勘,罪证确凿!
今按秦律,夺其田产,废其田契,按户分田,永业归民!"
他双手抓起那摞田契,当着数百名百姓的面,狠狠一撕!
"嗤啦!"
泛黄的绢纸被撕裂,朱红大印碎成两半,像一片片凋零的枯叶,从杜衡手中飘落。
他一张接一张地撕,撕得咬牙切齿,撕得热泪盈眶。
这一年积压的屈辱、恐惧、与绝望,仿佛都在这撕裂声中,烟消云散。
"烧了!"
杜衡将撕碎的田契掷入早已备好的火盆。
烈焰腾起,将"公孙"二字烧成飞灰,随风飘散。
广场上,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杜衡展开一卷新造的名册。
那是王戟与张慎在县东清丈土地、编户齐民的结果。
他高声宣读:
"周德山,县东第三里,授田五十亩,永业!"
"刘大柱,县东第三里,授田四十八亩,永业!"
"孙氏,县东第五里,授田三十亩,永业!"
每一个名字念出,便有一名百姓从人群中走出,颤抖着接过杜衡手中那卷崭新的田契。
麻纸黑字,印着县衙朱印,写着他们自己的姓名,写着"永业"二字。
周老头,那个曾高举锄头阻拦清丈的老佃户接过田契时,双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低头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看着"五十亩""永业"几个字,浑浊的眼珠瞪得溜圆,仿佛不认识这些字,又仿佛怕这些字会凭空消失。
"这……这是……给我的?"
"给你的。"
张慎站在一旁,声音温和却坚定,"从此之后,这田是你的。
种的粮是你的,交的税是交给秦王,不是交给公孙。
三年免赋,五年薄赋。
你的儿孙,不用再跪任何人。"
周老头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却不是跪向县衙,而是跪向那片崭新的田契。
他老泪纵横,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哭声从肺腑里挤出来,嘶哑而凄厉:
"我的田……我的田啊……
五十年了……五十年没有过自己的田契……"
他的哭声像一颗火星,落入了干柴堆。
"噗通!噗通!噗通!"
广场上,一个接一个的百姓跪倒。
有人抱紧田契,将脸埋在上面,肩膀剧烈抽动、
有人仰天痛哭,泪水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
有人互相搀扶着,又哭又笑,仿佛置身梦中。
"秦王万岁!"
"执雷使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数百人的声音汇成一片山呼海啸:
"秦王万岁!"
"按户分田!永业归民!"
王戟立于台阶之上,单手持枪,环眼扫过这片跪倒的人海。
他看着那些崭新的田契在火光与泪光中闪烁,看着公孙度那张面如死灰的脸。
感觉自己的心前所未有的剧烈跳动。
执雷使之职,是血衣侯创造的,是秦王赋予的。
他此刻更加感到这份责任重大,务必做好一切,为朝廷试点做出规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