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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春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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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她会有孩子,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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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巫医见戴缨俨然有立不住之势,再一听她的言辞,慌得连连摆手。 “城主娘娘,错想了,错想了……”她见戴缨面色实在不好,指了指她的身后,“您先坐下,缓口气,容老妇我慢慢说,细细说。” 戴缨压下心头的翻涌,她现在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于是撑着窗栏慢慢地坐下,转头往榻上看了一眼,再次转回。 “你说,我听着。” 老巫医舔了舔乌暗干裂的嘴唇,字斟句酌道:“不是假的,有关那孩子命数一事不是假的,前世今生一说也不是假的……” 说到这里,她意味深长地瞥了戴缨一眼,“旁人不信"前世今生"一说,娘娘不该不信。” 说罢又赶紧缩回眼。 戴缨稍稍吸了一口气,说道:“老巫医,你是大王子引荐入我城主宫的,更是王妃深信不疑之人,我望你……莫要辜负了他们的这份信任,也莫要在此刻与我故弄玄虚。” “岂敢,老妇岂敢呐,再借一万个胆儿,我也不敢对娘娘有所欺瞒。”老妇慨然道,“更不会辜负王妃的信任,当年若不是王妃,我现在早被人打死……” 她因早年强行干涉因果,试图替人逆天改命,致使自身遭受反噬,变得形销骨立,人不人鬼不鬼,常年被病痛与孤寂折磨。 那些自诩清高的和尚道士,怕遭天谴,只作冷眼旁观的槛外人。 她不同,巫术一道,修的本就是窥探天机、扰动阴阳的禁忌法门,做的多是逆天而行的勾当。 然而也正因如此,他们这一行的人,大多不得善终,寿命短暂,譬如她,年岁不过五旬,却已枯朽如耄耋,浑身病痛,耳目昏聩。 在世人眼中,他们就是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备受唾弃。 直到她遇见夷越王妃,用王妃的话说,他们才是菩萨心肠,以自己的寿数为人渡劫,不做那袖手旁观、空谈慈悲的无情人。 王妃还说,只要心存善念,行事问心无愧,那么替人渡厄运、解困境,便是在积攒阴德。 天知道,她当时听到这个话,感动不已,顿时感觉身后金光万丈。 于是她将从前那些个阴损行径自动忽略,暗暗发誓,余生只做行善之事,多为自己积德,一为报答王妃的知遇之恩,二为盼自己有个好点的下场。 她给自己定下四字箴言:做个好人。 老妇从短暂的恍惚中回转神思,继续说道:“娘娘,那孩子当真是不能入轮回,因为他,娘娘才能走上这一段"回头路",这一点上……绝无虚言,否则叫我天打雷劈,神魂俱灭!” 戴缨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话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半晌,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问:“既然这个为真,那也就是你说的"以命换命"是假?” “"以命换命"也为真。” 戴缨不语,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先前娘娘问我,以命换命怎么个换法,还说……只要能解救孩儿,可以将你的命拿去。” “不错,那孩儿为了我,作出如此大的牺牲,我这个当母亲的有什么不能为他做的?”她说道,“别说拿命去抵,就是压着我的魂魄,让我永世不得超生也可。” 老巫医“哎呀”一声:“就是因为娘娘这个决绝的态度,君侯才授意我说,以命换命不过是摆阵借运、祷告。” “难道……不是?” 戴缨想起来了,当时巫医在说出“以命换命”之后,陆铭章截住了话头,让她去休息,她说不累,后来那巫医就说自己元气耗尽,需要三日静养。 结果,次日她去寻巫医,这巫医就说出了“以命换命”之法。 说这个“命”不是真正的性命,而是借气运,陆铭章有帝王相,气运大,可以照亮孩子的轮回路。 “娘娘那日来之前,君侯来过,他让我这么说的。” 巫医接下来的话让戴缨的一颗心坠到了底。 她说:“那个命……并非气运,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人命。” “人命……”戴缨喃喃。 “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真真实实的人命。” 老妇继续说道,“娘娘,我们巫医一道虽说行的是窥探阴阳、逆天行事的偏门,却也活在这一片天际下,所言所行皆在天地法则中,不说我们这些宵小了,就算是那大罗金仙下凡,也不能违逆法则。” “什么法则?” “那孩子不在此间,而在彼岸,想要救赎……用一句难如登天不为过。”她说道,“活人是无法穿过这一片念河识海的,这中间隔着不是一座山,不是一片海,而是横亘着看不见摸不着的"规则",非死不得入,人死了,方能渡……” 戴缨搁在桌上的指尖猛地一颤:“只有人死……” “那晚的法事,月光、香案、咒文都是有意演给娘娘您一个人看的……根本无需"望日","金乌凌月",皆是老妇我随口乱扯的。” 巫医又道,“原先的办法是,点七盏青铜魂灯,对应受术之人的三魂七魄。” 接着,老妇将实情细细道了出来。 七盏青铜魂灯,燃香引路,汤药…… 也就是说,陆铭章是那个受术人,他打算以身入阵。 那日,他将她决绝的态度看在眼里,便编出一个“借运”的温和说法,再演一出阵中祈祷,将她糊弄过去。 真正的施术之日,安排在了半个月之后的某一天,或许,他需要时间调整自己的状态,或许……他想再多陪她一段时日。 而这半个月后的“某一日”正是今日。 “燃魂灯,还有饮下汤……引君侯大人去"彼岸"。”老妇人在戴缨未察觉前,改口,又无不惋惜地说道,“作孽哟,只差一点点,怎么就出了这等事情……” 戴缨耳中听着巫医的叙述,眼睛紧紧盯着她。 不对,不对,哪有这样简单,若只是摆魂灯、燃香引路,这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大凶险,无性命之虞。 既然没有大凶险,陆铭章不会如此大费周章,隐瞒得滴水不漏,甚至不惜编织谎言来阻拦她知晓实情。 她想起那晚于太阳河施术后,他寻到她所在的楼阁,当时她睡了过去,他叫醒她,他们于平台闲话。 他告诉她,她会有自己的孩子。 就在昨夜,她提议将巫医送走,他阻拦,再等等。 他再一次说,她会有孩子的,不止有一个,会有许多个,儿孙绕膝,当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老太太。 之后他半夜起来,独自坐于窗下发呆,幽暗的光下,她看不清他的面目。 戴缨将巫医刚才的话在脑中来回滚动,从中攫住一个忽略的点,也是老妇在整个过程中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汤药?”她问,“什么汤药?” 到了这个时候,老妇也不再隐瞒,直说道:“让人"假死"的汤药……”说罢,她觉着不够准确,改口:“不是假死,而是濒死。” “以龟息草、离魂花,再加上少量的牵机引……” 龟息草,令呼吸、心跳降至几乎不可察。 离魂花,顾名思义,离魂引魄。 而牵机引……最危险的剧毒,也是汤药最关键的一步,需精确控制剂量,方能造成身体濒死状态。 多一分真死,少一分没效用。 用一句话道来,这“汤药”害死过不少人,甚至可以将它理解为“毒药”。 活不活得下来端看运气,从另一方面来讲,老妇让寻个气运大的人来也没错。 运气好的人,活下来的胜算总比寻常人高几分。 “君侯大人本该今日受术的。”她叹了一息,“一切计划都被打乱,当真是天意弄人,人算不如天算……” 她的话音突然戛然而止,长长的死寂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两眼大睁,闪过光亮,连嘴巴都忘了合拢。 “城主娘娘!” 她叫唤出声,意识到不能喧嚷,又压低声儿,攒着劲,发出气音:“娘娘!城主娘娘!有法了,有法子了!” 同她的激动相比,戴缨的面色只剩木然,她摆了摆手,声音淡淡的:“你去罢,该给你的不会少。” 她什么也不在乎了,也不去追究了,只想让榻上之人快快醒来。 只要他能醒来,不论之后他说什么,她都听他的话,他骗她,她也不计较了,什么都不计较了。 “娘娘,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不必用"汤药",如今君侯大人正处于濒死之态,生机将断未断,只需摆上七盏青铜引魂灯……” 她还待要说,戴缨出声道:“走!” 这一声明显已是压着情绪,老妇心道,自己再不走,这位城主娘娘可能就不是这般客气了。 现在走,不仅不追究她的责,还能拿到加倍的封赏,已是最好的结果。 她告诉自己,拿了这一笔封赏,余生无忧,洗手归山,当个普普通通的老妇,再不行巫术之道,别人的生死关她何事。 如今手上的钱足够了,接下来好好调养身体,兴许能多活几年。 于是,老妇不再言语,转过身,拖着步子,颤颤巍巍往外行去。 刚走了几步,顿下脚,回头往榻上看了一眼,那位身姿挺拔、性情静和的大人,躺在榻上人事不知。 失去了往日所有的风采。 人呐,真的是……生命衰败,只有一副空空的肉身。 那些身份、权势,身外种种虚无,皆是肉体内的灵魂赋予的。 她再转眼,看向窗边坐着的戴缨,本该是鲜活的年纪,生气却在一点点流逝,人活着,魂也在,魂却死在了身体里。 老妇又是一声叹,往外走,走到殿门处,再次停下脚,一咬牙,她走了回来,走到戴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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