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下着细密的,像猫须一样的雨,庭院的石砖湿漉漉。
仆从们个个低着头,不愿抬眼,四下里一片安静,墙角的花植在雨中轻颤颤地抖动。
庭中跪立一少年,虽是跪着,却肩背挺直,只有颈脖微垂,身上的衣衫已在小雨中润湿,发丝像珠网一样,挂着水珠。
他的身前,不远处,立着一成年男子,男人修长身,宽肩窄腰,一身宝蓝色圆领锦袍,右手执着一根粗圆的杖棍。
陆淮将榻杖往地面一杵,两目盛着怒气,看向跪于身前的大儿子。
“你可知错?!”
陆铭章没抬头,喉结滚动了一下,雨水顺着下颌缓缓滴落。
“那几人辱小弟在先,褪他们的衣衫,逼他们学狗叫,儿子……无错。”
“无错?!”陆淮将杖棍猛地往地面一点。
这一声,叫在场众人心头一紧,只听他说道,“你眼中只有兄弟私愤,可曾想过陆家?可曾想过你自己?”
“那几家如今正得圣眷,你将他们得罪了,日后你的仕途会有多艰难,可有想过,我陆家如何在朝堂立足?”
跪于雨中的少年只道出四个字:“想过,不悔。”
话音落,一记带着风声的棍杖落下,接着是沉闷的肉声。
第一杖,落在肩背上,薄薄的衣衫裂开,衣开处,肉眼可见地起了一道紫棱。
陆铭章浑身一颤,腮帮紧咬,闷哼压在喉管,没有发出一声。
陆淮缓踱到他的身侧,声音隔着细雨传来:“这一杖,打你狂妄无知,为父再问你,错没错?!”
“没错,不悔。”
依旧是这四个字。
“啪”,接着第二杖挥下,比第一下更重,落在腰臀之间,又沉又闷,皮开肉绽,瞬间见血,那血甚至不是从伤口出来,而是从毛孔往外渗。
陆铭章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撑地,指节攥得发白,额上青筋暴起,依旧没有喊出声,只有双掌落于地面,和着水声,发出的清脆响。
口鼻间的呼吸骤然加重。
陆淮的声音再次自头顶传来:“有没有错?”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没有温度,而是掺着不易察觉的痛楚。
陆铭章慢慢撑起身,喘了两口粗气,说道:“不……悔……”
廊檐下,暗影中,作为弟弟的陆铭川被曹氏死死地捂着嘴,往后拖。
小儿满脸是泪,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唔咽着。
雨仍细密地下着,水里混合着血,游丝一般填满砖纹。
安静的庭院,只闻得棍杖落下的声音,又快又急,每一声都结实到发出钝响,令人心惊。
下人们早已跪倒一片,个个以头触地。
那响起……一声又一声地回荡在陆铭川心头,直到如今,也永远忘不了兄长说的那两个字。
不悔。
他侧过头,看向床头的灯火,忽闪不定,看得久了,有些花眼,悠悠地吁出一口气。
后来,兄长离开了,再无人替他出头,他开始学着保护自己,露出爪牙。
这一课,是兄长教他的。
几年后,兄长回了,他开始不停地闯祸,让他给他收拾烂摊子,并以此为乐。
好像要把这几年的空白给填补。
……
这日,傍晚的陆府,南院……
温香的屋室,陆婉儿对镜自照,面色较先前强了许多,腮颊有了红光,只是眼神比之从前内敛。
她转头问喜鹊:“爷呢?”
“去了前面,好像是……”
“好像是什么?”
“像是去前面找家主去了。”
陆婉儿低下眼,再扶着丫鬟缓缓起身:“去看看。”
谢容立在前院的书房外,问守门的小厮:“家主可在?”
小厮答道:“回姑爷的话,家主回了,在书房。”
“通传一声。”
小厮躬声应是,上了台阶,先是叩响屋门,再进入,不一会儿,走了出来,行到谢容面前。
“姑爷,家主说了,眼下忙着,抽不出空闲来,您请回罢。”
谢容将目光越过小厮,往书房大门看了一眼,颔首道了一声“好”,转身离开。
走了一段,穿过回廊,前方行来几人,当双方看到彼此时,已避无可避。
戴缨准备给陆铭章送些她熬的甜汤,没想到在这里碰到谢容。
陆婉儿和谢容从京都到北境,住进陆府,她免除了陆婉儿每日问安,之前本身就有过结,还是少见为好。
而陆婉儿每日去上房给老夫人问安的时间和她也是错开,两人心照不宣。
除开在陆溪儿院中碰过一次,之后几乎没见过,而今在这里碰到谢容,着实意外。
冬日的夕光是浅浅的黄,杂糅着薄红,从廊檐泻下来,像是被风吹动的绯纱。
细长的曲廊,两方遇上,朝前走去。
谢容看着眼前的戴缨,有一瞬间的恍惚,心情更是复杂不能言。
他记得她儿时的样子,甜甜地叫自己“大哥哥”,记得她初到京都时的样子,柔声唤自己“兄长”。
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呢,她看向他的眼神如一掬凉水,永远立得远远的,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现在,她走了过来,走近了,身后跟着两名丫鬟。
她将手揣在银灰貂绒袖笼中,披着厚软的斗篷,衣摆随着走动翻动,她在他面前,停下,没有说话。
“表妹……”
然而,此话刚一出口,立在她身后的一名丫鬟上前半步:“姑爷,莫要认错了人。”
谢容看了那丫鬟一眼,点了点头,改口道:“夫人。”
戴缨颔首。
谢容侧过身,让出道,她从他面前经过,带着风。
他垂着头,待她走远,沿着曲廊走到另一面,他这才侧过头,看去,就那么怔怔地看着。
看了一会儿,收回眼,继续往回走,穿过曲廊,下了台阶,走入庭院,又碰上一人,正是自己的妻子。
“夫君见过父亲了?”陆婉儿迎上前。
谢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摇了摇头:“父亲大人不愿见我。”自他住进陆府,他连这位岳丈的面也没见过,一次也没有。
倒是陆三爷见过他几回,那个是顶随和之人。
他宽慰他,莫要往心里去,他兄长公务繁重,不说他了,就是他这个弟弟想见一见,也是很难见到。
陆婉儿听后,半晌没说话,他们一家想在虎城立足,必需得到父亲的原谅和认可。
而父亲对谢容……或者说对谢家,并不喜。
“夫君,回去罢。”陆婉儿说道。
谢容看向她,点了点头,陆婉儿正待转身,谢容出声道:“等一下。”
她回过身,看向他。
谢容伸出手,将她肩头的披肩拢了拢:“你如今有了身孕,这个时节,还是少出门,路面结霜,湿滑,仔细着些。”
陆婉儿微笑道:“有丫鬟们跟着,无事的,不过夫君这样说了,妾身注意就是。”
两人相携着往回走,回了他们所住的南院,下人们问是否摆晚饭。
陆婉儿没有说话,而是看向谢容,先前在京都时,他很少于她屋中用饭,所以,她看向他,等他示意。
谢容对着丫鬟点了点头:“摆饭。”
不一会儿,饭菜摆上桌,两人净过手,对坐下,丫鬟们从旁布菜。
陆婉儿因着身孕,胃口不算好,浅浅吃了些,谢容吃得也不多,刚摆上的菜馔,没动几筷子,便撤了。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谢容怕她吹风,不往后面的大园散步消食,只在南院内漫步。
出门前,他给她系上厚软的大衣,笼上皮毛袖套,护手,再细心地给她兜上帽,将她整个人罩住,护得严实,生怕被风闪着。
陆婉儿安静地立在那里,享受着他的柔情贴心。
“好了。”
谢容说罢,一手虚环着她的腰身,带她走出屋室,两人在南园闲适慢走,走到降下夜露。
夜,越来越浓,露水更重,两人这才往回走,回了屋,丫鬟们开始备热水。
陆婉儿进入沐间,洗过后,换了一身舒软的长衫,外面披了一件玫红色的大衣,这个颜色将她的面色衬得很好,头发湿着,披在身后。
她从沐间走出来,见他坐在窗下发怔,不知在想什么,于是走过去,坐到他的对面。
榻上搁着小几,几上摆了香炉和茶具,他见她出来,目光从虚无抽回,凝聚。
他从丫鬟手里拿过暖炉,让她们退下,亲自走到她的身后,为她烘干湿发。
烘得差不多后,他见她掩嘴打了个哈欠,知道她困了。
“你先睡罢,我再坐会儿。”
陆婉儿点了点头,到了虎城,他对她,前所未有的好,尽管她知道,这个“好”并不那么纯粹,掺杂了别的东西,可有一样改变不了。
他和她是夫妻,两人紧紧捆绑,所以,这突如其来的好,带有目的的贴心,她欣然接受了。
在虎城的这段时日,他们才像一对正常夫妻,同吃同住。
他们一起用饭,同床歇息,夜里她若口渴,他会起身给她倒水,这在从前是没有的。
她褪了玫红色的大衣,揭开衾被入帐,不过并未睡去,而是靠坐着,拿起枕边未打完的络子,既是打发时间,也为等他。
打了一会儿,透过珠帘,见他仍坐在那里,而自己有些困乏,撑不住,躺下了。
迷蒙间,外间的灯火熄了,屋室暗了些,只有她床头的一盏微光,明明灭灭。
她听到屋门“吱呀”打开,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