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的身体，已经不自觉地从靠背上离开，前倾到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费力的角度。
他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屏幕上。
那里，代表着等离子体轰击腔内部的模拟动画，正在以一种超乎想象的复杂方式，演示着原子级别的重组过程。
硅原子、锂原子、碳原子，像一团被搅乱的彩色星云，在恐怖的高温和能量场中被彻底打散。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筛选、提纯。
那些代表着杂质的、颜色暗淡的原子，被毫不留情地排斥出去，通过一个独立的通道被收集起来。
而剩下的，那些纯净到发光的原子，则在另一股力量的引导下，开始重新排列组合。
特别是那些硅原子，它们不再是简单的堆砌，而是在一种奇特的力场作用下，主动构建出一种立体网状的晶格结构。
就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纳米机械手，在以原子为砖块，搭建一座微观世界里的宏伟建筑。
“周总，这……这动画做得也太逼真了吧？”
助理凑了过来，低声说道，试图缓解一下这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数据，但他能感觉到自家老板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越来越冰冷的气息。
“动画？”
周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对啊。”
助理赔着笑，“肯定是提前录好的视频，专门请好莱坞特效团队做的吧？不然怎么可能把原子都看得这么清楚。他们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把我们这些外行给唬住。”
周振没有再说话。
他当然希望这是视频。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这是假的。
可他身后的那些技术高管，那些天恒能源最顶尖的专家们，脸上的表情却在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不是动画。
至少，不完全是。
因为屏幕的另一侧，那些飞速滚动的实时数据流，是做不了假的。
温度、压力、能谱分析、元素纯度……每一项数据，都与那个“动画”的进程完美对应。
那些数据变化的逻辑，那种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算法模型，根本不是任何特效团队能凭空编造出来的！
“查！”
周振压低了声音，对着身后的技术总监下令。
“给我查"三维多孔硅碳骨架"，查"等离子体轰击提纯"！我要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技术总监的脸色比周振还难看，他的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
“周总……查过了。”
他声音发颤，“这些……这些概念，确实存在。但都还停留在最前沿的理论物理和材料学的论文里。能实现这种技术的实验室，全世界不超过五家，而且……而且他们能做出的样品，都是以毫克为单位计算的。像这样……像这样工业化投料生产……”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振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不遵循基本法的天才？
不！
不可能！
一定是骗局！
一定是他们用某种我不知道的方式，制造了一个天大的骗局！
他坚信，只要是骗局，就一定有破绽！
就在这时，姜忆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而清晰。
“好的，我们的原材料提纯和结构重组已经完成。大家可以看到，通过刚才的步骤，我们已经得到了纯度高达99.9999%的硅碳负极材料和高活性锂元素。”
“整个过程，用时45秒。”
45秒！
现场懂行的人，脑子里嗡的一声。
传统的提纯工艺，从矿石到高纯度材料，需要经过破碎、筛选、酸洗、煅烧等一系列复杂的化学和物理流程，整个周期是以天来计算的。
而他们，只用了45秒！
这已经不是效率的提升了，这是维度的碾压！
“现在，这些材料将进入下一个工位，混合搅拌。”
随着姜忆的解说，生产线上的机械臂再次启动。
那个如同熔炉的设备下方开启，一团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黑色粉末，和一团亮银色的物质，被分别送入了两条不同的全封闭管道。
镜头跟随管道，来到了下一个模块。
那是一个看起来更加复杂的，拥有多个腔体的搅拌设备。
“故弄玄虚！”
王浩看到这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攻击的点。
他对着身边的张倩，也是对着周围的媒体，大声嗤笑道：“搞了半天，不还是搅拌机吗？说得那么天花乱坠，又是原子又是等离子的，最后还不是要把东西和在一起搅和？这跟我们家厨房里的和面机有什么区别？”
张倩立刻附和道：“就是，我还以为多高科技呢。原来就是把沙子石头磨成粉，再加点水和一和，我还以为要炼丹呢。”
他们的声音不小，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
一些原本就被那些高深名词搞得云里雾里的记者和观众，也纷纷点头，觉得王浩说的有道理。
是啊，不管前面说得多玄乎，最后不还是要回到搅拌、涂覆、封装这些传统步骤上来吗？
直播间的弹幕也开始带节奏。
【笑死，前面吹得那么牛，我还以为要手搓原子弹，结果还是个搅拌机。】
【散了散了，前面是CG，现在才是真家伙，估计马上就要露馅了。】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那么夸张，肯定是骗人的。】
周振听到王浩的话，非但没有感到认同，反而像看白痴一样瞥了他一眼。
蠢货！
如果前面的技术是真的，那这台搅拌机，就绝对不是普通的搅拌机！
果然，姜忆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
“大家可能会觉得，搅拌是一个很简单的工序。但在"远星1号"的工艺里，这一步，同样至关重要。”
屏幕上，主画面切换到了搅拌机的内部透视图。
“我们采用的，是"超声波真空雾化融合技术"。”
“传统的搅拌，是通过机械力，将不同颗粒混合在一起。但这种方式，无法避免颗粒之间的团聚现象，也无法做到分子级别的均匀融合。”
“而我们的技术，是利用高频超声波，在真空环境中，将粉末状的电极材料和我们特制的粘合剂，同时雾化成气溶胶状态。让它们在最微观的层面上，进行无死角的浸润与融合。”
“这样制造出的浆料，其均匀度和稳定性，将是传统工艺的数百倍。这也是我们电池拥有超长循环寿命和极低内阻的关键之一。”
姜忆的话音刚落。
周振身后的技术总监，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没站稳。
“超声波……雾化融合……”
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这……这是德国巴斯夫公司，在三年前提出的一个概念验证……据说因为能耗和设备要求太高，项目早就被搁置了……他们……他们怎么可能……”
周振的脸色，已经从僵硬，变成了铁青。
如果说，第一个技术，他还可以安慰自己是理论上的夸大。
那这第二个，就是一记结结实实的重拳，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因为巴斯夫的那个项目，天恒能源也参与过初期的评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项技术有多么难以实现！
这绝对不是真的！
这一定是假的！
是视频！是提前录制好的！
对！一定是这样！
他们把发布会现场布置成厂房的样子，再播放一段以假乱真的视频，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在现场生产！
这个骗局，设计得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