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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锋相对之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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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7章 血尚未冷心已先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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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灯坏了一盏。 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像极了他此刻的处境。买家峻靠在病床上,左臂打着绷带,吊在胸前,样子有些狼狈。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掀动床头柜上几张散落的报纸,上面印着“沪杭新城专项调查组遭遇暴力袭击”的标题,字很大,黑得像块生铁。 护士来过两次,催他休息。他笑着应了,人却没动。有些觉,不是你想睡就能睡的。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刀刃上的光。 常军仁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买家峻吊着的胳膊上,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关上门,拉了把椅子坐下。他坐的动作很轻,椅子腿在地板上只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伤怎么样?”常军仁问。 “没伤到骨头。”买家峻把床头的茶杯推过去,“大夫说养半个月能拆绷带。” 常军仁没碰茶杯。他看着买家峻,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石头上干枯的裂纹:“你有没有想过,对方为什么只伤你的胳膊,没要你的命?” 买家峻笑了笑。那笑里没有半点暖意:“他们是在提醒我。提醒我这只手管得太宽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该办的事还得办。”买家峻用右手摸了摸绷带,“他们要是不提醒,我还不知道自己捅到了他们的痛处。这一刀下来,倒让我心里有底了。” 常军仁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有点。他有个习惯,想事的时候不抽烟,只在指间摆弄,像是给自己找根思考的拐杖。 “韦伯仁今天找我了。”常军仁说。 买家峻的神色没变,但目光尖锐了一些:“他怎么说?” “没明说。拐弯抹角地打听你的伤情,还问专案组下一步的打算。”常军仁把烟塞回烟盒,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个人,心思深。表面是关心,背后是什么,你自己掂量。” 买家峻没接话。他太了解韦伯仁了。这个市委一秘,从来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他就像一条伏在暗处的蛇,不轻易露齿,但你若以为他温顺,那就大错特错。 “他说他手头有一些材料,想当面交给你。”常军仁补了一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见面地点他来定。” 买家峻笑了。这次笑得有些冷:“这是在给我摆鸿门宴。” 常军仁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但有些宴,明知是鸿门,也得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现在这条胳膊已经见血了,想缩也缩不回去。” 窗外的风大了些,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张随时要掀翻的帆。买家峻转头望向窗外,沪杭新城的夜景在远处铺开,灯火连成片,如一块被随意撒了金粉的黑绸。那些高楼里,有多少窗户后面,藏着和他此刻一样难眠的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退。 “常部长,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忽然问。 常军仁看他。 “我最怕的不是他们来杀我。我最怕的是,哪天早上醒来,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和他们长得一个样。”买家峻的声音不高,却像在深水里丢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圈荡开。 常军仁的眼皮动了动。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有这份心,就说明你还没变。沪杭这潭水,深得很,底下什么都有。你要做那个搅水的人,就得先把水性练好。” “练不好呢?” “练不好,就淹死。”常军仁说得很直白,“官场如履薄冰,冰薄处,一步错,万劫不复。你已经在冰上了,没有回头的路。” 买家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解宝华那边,有什么动静?” 常军仁冷笑了一声:“他比谁都急。今天下午开了个小范围会议,话里话外说你调查工作方法欠妥,激化矛盾,给新城造成了不良影响。他这是想先给你定个调子,等上面来追责的时候,好有个现成的说法。” “那纪检那边呢?” “纪检的同志不是吃素的。他们手里掌握的东西,比你想的多。”常军仁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你现在的任务,是养好伤。其他的,我来办。” 买家峻看着他。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组织部长,此刻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身影显得有些孤单。他知道常军仁所承受的压力,未必比他小。这个年纪的人,本可以稳稳当当地熬到退休,现在却卷进了这摊浑水。选择站队,有时候比选择生死更难。 “常部长。”买家峻叫住他。 常军仁回头。 “韦伯仁那边,你帮我应了。时间地点,他说了算。”买家峻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有一点,你转告他。我买家峻的命,没那么好要。真想要,拿他全家老小的前途来换。” 常军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苦涩:“你这话,有点官场老油条的味道了。” “人总得学会长刺。”买家峻说。 常军仁走后,病房里又只剩他一个人。灯还是那盏坏灯,忽明忽暗地闪。买家峻用右手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先是一阵嘈杂,随即是一个女声,清脆里带着几分市井的泼辣:“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找我干什么?” 是花絮倩。 “睡不着,想找你打听点事。”买家峻说。 “打听事?你浑身上下裹着绷带,还有心情打听事?”花絮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易察觉的关切,“我说你这条命也真够硬的,那么大的阵仗都没把你送走。” “托你的福。”买家峻笑了一下,“云顶阁最近有没有新面孔?” 花絮倩沉默了几秒,声音忽然压低了:“你问这个干什么?你现在都这样了,还想往里头钻?买书记,命只有一条,工作可以慢慢做,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要是不钻,他们就会放过我吗?”买家峻反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花絮倩叹了口气,说:“我过几天给你带点汤。我知道你出不了医院,你要的答案,我也有。但有个条件。” “你说。” “你欠我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意味。 买家峻笑了:“花老板,你这份情,我记着。” 挂了电话,他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病房外的走廊里,传来护士巡房的脚步声,轻而细碎,像雨打梨花。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沪杭新城时的情形。那时候,他意气风发,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就没有过不去的坎。现在他明白了,有些坎,不是你正就能过的。正,有时候恰恰是原罪。 夜更深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买家峻拉了拉被角,盖住那条受伤的胳膊,仿佛要暖的不只是皮肉,还有皮肉底下那颗还在跳动的、不肯服软的心。 “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熬出来的。”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枕头上的灰,“熬得过,天亮。熬不过,长夜。” 他慢慢躺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睡了。 第二天,太阳还没出来,买家峻就醒了。他让陪护人员把手机拿来,给调查组副组长薛民生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薛民生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买书记,你伤还没好,怎么就……” “我没事。”买家峻打断他,“昨晚有几个人去找你了?” 薛民生顿了一下:“两个。一个在小区门口拦住我,一个跟到单元楼下。都没动手,就说了些话。” “说什么?” “说让我睁只眼闭只眼,说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别为了工作把日子过散了。”薛民生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更多的是隐忍的愤怒。 买家峻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你怕不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怕。”薛民生说,“但更怕将来儿女问起来,我这个当爹的,当年到底干了什么。” 买家峻笑了,那笑里有敬意:“老薛,你给我个地址。今天下午我过去看你。” “你伤着呢!” “伤的是胳膊,不是腿。”买家峻说,“他们想让我缩在医院里,我偏不让他们如愿。这局棋,谁先怕,谁就输。” 挂断电话,他下了床,站在窗前。东方泛白,城市正在醒来。远处的工地上,有几盏灯还亮着,像几颗不肯入眠的星。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也有尘土气。这就是人间。又甜又呛,又暖又凉。 中午,花絮倩来了。她穿了一件素色风衣,领子竖着,遮住半张脸。进了病房,把保温桶往床头一放,自顾自地拧开盖子。汤是莲藕排骨汤,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喝。”她说了一个字。 买家峻笑着看她:“你不是说改天吗?怎么今天就来了?” “我乐意。”花絮倩翻了个白眼,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扔到他面前,“你要的东西。最近云顶阁确实来了几拨生人,口音杂得很。有东北的,也有西南边陲的。他们只在地下包厢待着,从不进大厅。结账都用现金,而且不是自己结,是有人专门过来结。每次都开一堆空头发票,抬头都是些从来没听过的公司。” 买家峻打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时间、包厢号和车牌。他抬头看花絮倩:“你记这些,不怕被他们发现?” 花絮倩冷笑一声:“我要是怕,早滚出沪杭了。这云顶阁,说来也是我的地界。狗在我的地界上撒尿,我还能装看不见?” 买家峻没说话,低头看本子。看了几页,他发现一个规律:每次那些人出现的前一两天,韦伯仁都会到云顶阁来一趟。他停留的时间不长,有时只有十几分钟,但每次都和同一个服务员单独说过话。 “韦伯仁每次来,都找谁?”他问。 花絮倩愣了一下:“你怀疑他?” “我不怀疑任何人。”买家峻合上本子,“我只看证据。” 花絮倩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买书记,你这样的人,活该没朋友。” “为什么?” “因为你连自己都不放过。”她指了指汤,“快喝,凉了就腥了。” 买家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浓而不腻,火候正好。他忽然想起母亲熬的汤,也是这样,暖胃,也暖心。 “好喝吗?”花絮倩问。 “好喝。”他笑了,“比我命好。” 花絮倩的脸色变了一下,半天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说:“你这条命,现在不光是你自己的。沪杭新城那些等着你查案子的人,还指着你。别一天到晚说丧气话,晦气。” 买家峻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精明、泼辣、世故,却又藏着一股子难得的硬气。在这个人人自危的节骨眼上,她还能往他这里跑,就凭这一点,她就和那些人不一样。 “花絮倩。”他叫她的全名。 她回头。 “等这件事了了,我请你吃饭。” 花絮倩嗤了一声:“你欠我的可不止一顿饭。” “那就多请几顿。”买家峻说。 她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走廊里飘进来一阵风,带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像初冬的梅,冷冽里透着倔强。 买家峻把那本子收好,锁进床头柜的抽屉里。他知道,韦伯仁这个人,终于要浮出水面了。而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那条蛇自己爬出来,然后,在他亮出毒牙之前,捏住他的七寸。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天光大亮,沪杭新城像一头刚刚睡醒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买家峻站在窗边,阳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亮。 “该来的,都来吧。”他低声说,“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个刚挨了刀的伤者。更像一个站在暴风雨前的猎人。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像一面看不见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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