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一瞬间,买家峻觉得这间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变了味道。
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味。是人与人之间那种紧绷着、谁也不愿先开口的味。像雷雨前的闷,像皮筋拉满时的颤。他站在长条会议桌的一头,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没有一个人抬头。
这世上最响的声音,有时候不是拍桌子,不是摔门,而是一屋子人同时选择了沉默。
专题会议的通知是昨天傍晚才下的。可今天上午八点半,人一个不落全到了。就连平时总说“血压高、坐不得久”的老城建办主任刘德厚,也破天荒在八点十分就坐在了角落里,戴着老花镜翻一份根本不需要翻的材料。
人齐得这么齐,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买家峻在会议桌正前方坐下,把秘书递来的茶杯往旁边推了推。他习惯不喝水开会。有些人开会靠茶提神,他开会靠那股子较真的劲。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今天这个会,是应市纪委要求开的。议题只有一个——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停工问题,以及前期专项调查组发现的相关线索。”
话音刚落,会场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翻材料的声音。这声音太熟悉了,像秋风吹过枯叶,又像无数双手在给自己找台阶。有人扶眼镜,有人整领带,有人拧开钢笔帽又盖上,再拧开。
买家峻没理会这些,继续道:“调查组进驻已经一个多月。查出了什么,大家手上都有一份摘要。我今天不念材料,只想讲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调查组查实,新城安置房项目三个标段的专项建设资金,有一千四百余万被以“工程预付款”“材料费”等名义转出,进入了几家空壳公司。而这几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座的很多人都认识。”
会议室里的空气又紧了一分。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群众上访三十一次,每一次都有人承诺“尽快复工”,三十一次,没有一次兑现。房子烂在那里,群众住在过渡板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该去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解宝华身上。市委秘书长解宝华坐在他右手边第三个位置,正低头写笔记。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蚕在啃桑叶,不知疲倦。
买家峻没有多看,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调查组的车,已经被人跟了三次。调查组的小胡,上星期在小区门口被人拦着“闲聊”了十几分钟,问的全是调查进展。就在昨天,我们准备的材料样本,在档案室锁着的柜子里,不翼而飞。”
这一次,会议室里终于有人抬起了头。
那是市委组织部部长常军仁。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灰蓝的手帕慢慢擦着,动作很慢,像在擦一块永远不会干净的玻璃。他什么话都没说,可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沉。
“所以今天,我正式向市委请示,将调查组升格为专案组,由市纪委牵头,相关证据直接移送。”买家峻说完,坐直身子,环顾四周,“这不是商量,是通报。但如果大家有不同意见,现在可以提。”
沉默。
又是沉默。
这沉默里有太多东西。有畏惧,有盘算,有等风来的谨慎,也有暗地里咬紧了后槽牙的恨意。买家峻太熟悉这种沉默了。在这种场合,先说话的人,要么是靶子,要么是傻子。
“我提一点。”解宝华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得不像是在反对,倒像是在商量家里该不该多炒一个菜,“买市长,您的出发点大家都理解,也支持。但专案组这个提法,是不是可以再斟酌一下?毕竟现在有些问题还没有完全查实,动作太大,怕影响新城的发展大局。稳定压倒一切嘛。”
“稳定压倒一切。”买家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解秘书长,您说得对。但我想请教一句,什么才叫稳定?群众住在板房里,孩子上学没有着落,老人看病要跑几十里地,这算不算不稳定?”
解宝华的笔顿了一下。
“工程质量出了大问题,专项资金被人挪走了,调查材料在档案室都能丢,这算不算不稳定?”买家峻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像水漫过石板,“如果我们今天还在这里讲“影响发展”,那到底是谁在影响发展?谁在破坏稳定?”
没有人接话。
“我同意买市长的意见。”常军仁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厚,像老树根下被雨水浸透的土,不紧不慢,却自带分量,“新城的问题拖了不是一天两天。既然调查组已经有了初步结论,那就该按程序推进。纪委的同志比我们专业,交给他们,符合规定,也经得起检验。”
解宝华没有看常军仁,只是低头又写了两笔,然后缓缓道:“军仁同志说得有道理。不过,我建议还是先向省里报告一下,等督导组的意见。”
他说“督导组”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极轻极淡的底气,像手里的底牌不经意间露了一个角。买家峻听出来了。他知道,督导组的孙组长与解宝华是省委党校同期的同学,关系不清不楚。解宝华这是拿督导组来压他。
“督导组是来督导工作的,不是来替我们做决定的。”买家峻不轻不重地把球挡了回去,“该报告的报告,该请示的请示,但该干的事,一刻也不能等。”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像在拉一场看不见的锯。最后的结果是,会议同意调查组工作继续深化,同时决定将此情况正式上报。虽然没有明确批准“专案组”这三个字,但买家峻知道,至少“纪委介入”这扇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条缝,够了。
散会后,买家峻没有马上走。他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几页。窗外,暮色已经漫上来,把市政府大院里那些梧桐树染成一片模糊的灰。
有人轻轻敲门。
“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秘书小郑。小郑脸色有点白,快步走到买家峻身边,压低声音:“老板,刚才会议期间,有人在您办公室门口转了两圈。保安科调了监控,是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戴帽子,看不清脸。没进办公室,只是逗留了一下,走楼梯下去的。”
买家峻合上材料,问了一句:“监控保存了吗?”
“保存了。但是……楼梯间拐角那个摄像头,前天刚坏了,还没修。”
买家峻眯了眯眼。这么巧?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去把车准备好,我今晚去一趟新城区,看看安置房的实际情况。”
小郑犹豫了一下:“老板,这么晚了,要不明天再去?今晚可能要下雨。”
“下雨好。”买家峻站起来,拿起公文包,“下雨的时候去,才知道板房到底漏不漏。”
小郑不敢再劝,转身去安排了。
买家峻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空气中果然透着一股潮气,像要下雨的前兆。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车子驶出大院,拐上主路,车窗外是城市里明明灭灭的灯火。
他想起一件事。那是他刚调来的时候,第一次去安置房工地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拉住他的袖子,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饭盒打开。饭盒里,半块发硬的馒头,一点凉透的青菜。她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只问了一句:“领导,房子什么时候能盖好?”
他说“快了”。
那是半年多前的事了。
现在,他连“快了”这两个字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小郑忽然从副驾驶上回头:“老板,后面有辆车,跟了咱们两个红绿灯了。”
买家峻倏地睁开眼睛。他没有回头,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是一辆深灰色的旧款桑塔纳,车灯不亮,像两只昏昏沉沉的眼睛。
“确定吗?”他问。
“不太确定,但它一直跟咱们保持差不多的距离,刚才咱们拐弯,它也拐了。”小郑的声音有点紧。
买家峻沉默了几秒钟。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从车窗上滑过去,把车里照得明明灭灭。他又想起会议上的那些脸,那些沉默,那些低头写字的沙沙声。他知道自己已经踩到了某些人的尾巴,而那些人,从来不会只叫唤不咬人。
“前面路口右转,进辅路,看看跟不跟。”他说。
司机依言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待拆迁的老房子,灯光稀疏。过了几秒钟,那辆桑塔纳也拐了进来。
“确实在跟。”司机低声道。
买家峻心中迅速盘算。这条路他熟,前面不远有个农贸市场,虽然这个点基本收了摊,但还有些夜宵摊子,人比较多。他对司机道:“去前面农贸市场那条街,找个地方停,我下车。”
小郑急了:“老板,下车太危险了!”
“怕什么。”买家峻的声音很平,像一块在河底躺了很多年的石头,水再急也冲不动,“总得知道跟的是什么人。开过去,停车。”
车子在农贸市场附近停了下来。买家峻拉开车门,站到路边的夜宵摊旁边。摊贩们正忙着收拾,见他一个中年***在路边,穿着普通夹克,也没人多看。那辆桑塔纳从后面慢慢开了过来,经过他们车子旁边,忽然加速,拐进一条小巷,消失在夜色里。
小郑脸都白了:“老板,您看……”
买家峻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嘴角动了动,说了一句让小郑更加后怕的话:“他还会来的。”
“那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买家峻转身上车,“走吧,去安置房。”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夜色深处。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稀稀落落的几滴,打在挡风玻璃上,像谁在小心翼翼敲门。紧接着雨势渐大,整座城市都被一层灰白色的水雾罩住了。
买家峻靠在车窗边,看着雨刮器一遍又一遍地扫开雨水。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没有署名,只有十三个字:
“你的机会不多了。识相,大家都好过。”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小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笑容,心里更慌了。
“老板,要不要报警?”
“报什么。”买家峻把手机收起来,脸上那点笑像水渍一样慢慢干了,“人家不就是想让我识相吗?我这个人,别的不会,就是不识相。”
车子在雨中行驶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到了新城区安置房工地。雨幕中,那几栋未封顶的楼像被遗弃的巨人,黑洞洞地立在那里。旁边的过渡板房,像一排火柴盒,雨水顺着石棉瓦的缝隙往下淌,滴滴答答,愁苦而执着。
买家峻下了车,没打伞。他走到最近的一排板房前,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穿着厚外套的老人探出半截身子,看到买家峻,愣了一下。
“买市长?”老人揉了揉眼。
买家峻点点头:“张大爷,我来看看您。今晚这雨,屋里漏了没?”
老人侧了侧身,让他进去。屋里摆着一张简易床,地上放着几个塑料盆,屋顶果然漏着,盆里已经积了小半盆浑黄的水。墙角还有些潮气,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陈旧味。
“习惯了。”老人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平静,“以前在老家,也这么住过。”
买家峻站在那里,雨水从他发梢滴下来,落在塑料盆里,溅起微弱的水花。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发现已经被雨水浸湿了。他捏了捏,把烟攥成一团,丢进脚边的垃圾桶。
“张大爷,这房子,我给您记着。”他说,“记在我自己头上。盖不好,我第一个负责。”
老人摆摆手,没说什么,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买家峻接过,杯壁发烫,掌心那点热气在雨夜中格外真实。
回程的路上,雨势小了些。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小郑犹豫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道:“老板,您说,接下来会怎么样?”
买家峻看着窗外的雨,过了一会儿,慢慢道:“你没听过那句话吗?“世间事,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咱们让过一步两步,到第三步,就不会再让了。”
“那下一步……”
“下一步,你把今晚那辆车的特征记好。另外,常部长那边要是有人来电话,就说我明天上午在办公室。”
小郑点头,不敢再多问。
车子驶入市区的时候,雨已经差不多停了。路面上亮晶晶的,倒映着两侧高楼的灯火,像铺了一地碎金子。买家峻忽然让小郑停车。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点了一支从便利店新买的烟。
烟雾升起来,和雨后的潮气混在一起,慢慢散开。他抽得慢,像在咀嚼一段过去的时光。远处有辆洒水车亮着黄灯缓缓而过,把路面洗得更亮。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些不得不打的仗。有的仗在明处,刀对刀枪对枪;有的仗在暗处,一步一个陷阱,一句一句软刀子。但无论哪种仗,最怕的不是对手多强,而是自己心里先怕了。
买家峻把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像按灭了一颗小小的火星。
“走吧。”他说。
车子重新启动,载着他向城市的更深处驶去。夜色重重,前路不明。但他知道,有些路,总得有人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