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沪杭新城郊外的省道上一片死寂。
买家峻的越野车驶过一个弯道,车灯划破黑暗,照见路边密密匝匝的梧桐树。司机老周稳稳地把着方向盘,副驾上的警卫员小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
“买书记,再有个二十分钟就进城了。”老周看了眼导航。
买家峻“嗯”了一声,合上手里的文件夹。今天去省里开会,散会已近深夜,他本想在省城住一晚,但明天一早新城有个重点项目协调会,他必须赶回来。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变故发生在零点十七分。
越野车经过一座废弃的加油站时,前方突然亮起刺眼的远光灯——一辆重型卡车从岔路口猛地冲出来,横在了路中央。
老周脸色骤变,猛打方向盘,车身剧烈倾斜。小陈反应极快,一手撑住仪表台,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配枪。
“别停!”买家峻低喝一声。
但来不及了。后方也亮起车灯,两辆黑色轿车从暗处窜出,封死了退路。
老周紧急制动,越野车在距离卡车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住。几乎是同时,卡车驾驶室里跳下来四个人,手里拎着明晃晃的砍刀。
“买书记,别下车!”小陈推开车门,侧身挡在车门前,右手已经握住了枪。
买家峻坐在后座,目光沉静地看着车外的场景。四对三,对方有凶器,而且是预谋伏击。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派出所也在十五公里之外。
“打电话报警。”他对老周说了一句,然后推开了另一侧的车门。
小陈急了:“买书记!”
买家峻已经站了出去。
他不是不怕,而是知道怕没有用。
那四个人见买家峻竟然主动下车,反倒愣了一下。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露出一截青色的纹身,他上下打量了买家峻一眼,咧嘴笑了:“买书记,胆子不小啊。”
买家峻没有理会他,目光越过四人,看向卡车后方浓黑的夜色。他能感觉到,暗中还有人在观察着这一切。
“让你们后面的人出来说话。”买家峻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公路上清晰可闻,“大半夜的,让兄弟们白跑一趟,总得有个交代。”
光头脸上的笑容一滞。
买家峻这一句话,既点破了对方还有人埋伏,又表明了态度——他知道这是冲着他来的。
片刻的沉默后,卡车后方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身形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的姿态透着一股狠厉。他走到买家峻面前三四米处停下,摘下了墨镜。
买家峻没见过这个人,但他注意到对方右手虎口上有一道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杨老板让我给你带句话。”黑衣男声音沙哑,“新城的事,到此为止。再查下去,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买家峻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笑让黑衣男有些意外。按照常理,一个被围堵在荒郊野外、面对持刀打手的官员,不应该笑得出来。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杨老板。”买家峻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派你来传话,说明他慌了。”
黑衣男眼神一厉。
“他要是真不怕,就不会搞这么大阵仗。”买家峻继续说,“又是卡车又是砍刀,四面包围,这是壮胆呢,还是做给他自己看的?”
这番话戳中了一个隐秘的痛点。
杨树鹏确实慌了。专案组的调查范围正在收紧,花絮倩的反水更是致命的打击,原本看似固若金汤的利益链条已经开始松动。今晚这一出,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困兽之斗。
黑衣男的脸色阴沉下来:“买书记,你觉得自己还能走得出这条路?”
话音刚落,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警车从新城方向疾驰而来,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黑衣男脸色大变,猛地扭头看向买家峻。
买家峻神情不变,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下车之前按下了手机上的紧急联络键,那是常军仁给他安排的应急措施,信号直接连通新城公安局指挥中心。
但警车只有一辆,对方至少有六个人。
黑衣男咬了咬牙,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向买家峻冲过来。
这一刀来得极快。
买家峻侧身闪避,匕首擦着他的肋下划过,划破了西装的布料。小陈一个箭步冲上来,左手格开黑衣男持刀的手臂,右手枪托狠狠砸向他的肩膀。
几乎是同一时间,光头和另外三人也扑了上来。
老周从驾驶座里抽出一根伸缩警棍,挡在买家峻身前。他是退伍兵出身,身手虽然不如小陈凌厉,但对付一两个混混还不成问题。
但对方的人数优势是实实在在的。
光头一刀劈过来,老周用警棍架住,旁边另一个人趁机挥刀砍向他的小腿。老周躲闪不及,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了出来。
警车在不远处停下,两名民警冲下来,鸣枪示警。
“都别动!”
这一声枪响让光头等人顿了一下,但黑衣男却像疯了一样,挣脱小陈的钳制,再次扑向买家峻。
“姓买的,你今天必须死!”
买家峻没有退。
他身后是越野车,再退就是死角。眼看匕首刺来,他身子一矮,右手准确地抓住黑衣男的手腕,同时左脚狠狠踩在对方的脚面上。
这一招毫无花哨,却极为有效。
黑衣男吃痛,手臂一软,买家峻顺势将他手腕反拧,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两名民警已经冲到近前,一左一右将黑衣男按在地上。光头等人见势不妙,丢下砍刀四散奔逃,但没跑出几步就被增援赶来的巡逻队堵了个正着。
前后不到五分钟,六个嫌疑人全部落网。
买家峻松开手,退后一步,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西装下摆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衬衫也蹭破了一点皮,但没有伤到要害。
“买书记,您的伤……”小陈急忙上前查看。
“没事,蹭破点皮。”买家峻摆摆手,看向被按在地上的黑衣男,“杨树鹏现在在哪?”
黑衣男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你找不到他的。就算抓了我,杨老板也有的是办法弄死你。”
买家峻蹲下身,与他对视。
“他要是真那么有办法,就不会让你来送死了。”买家峻的声音很平静,“你替他卖命,他却把你推出来当炮灰,值得吗?”
黑衣男笑容一僵。
买家峻站起身,对赶来的公安局负责人说道:“连夜突审,重点追查杨树鹏的藏匿地点。”
“是!”
处理完现场,买家峻坐回车里。老周简单包扎了一下腿伤,坚持要继续开车,被买家峻拦住了。
“叫个代驾,你先去医院包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晚的事,先不要惊动家里。”
老周明白,“家里”指的是买家峻的妻子。
越野车重新启动,驶向新城方向。买家峻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中梳理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杨树鹏派人伏击,说明专案组的调查方向是对的,已经触及了他的核心利益。但这也意味着,接下来的反击会更加疯狂。
手机震动了一下。
买家峻看了一眼,是花絮倩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他要在码头出货,明晚。”
买家峻删掉短信,将手机收好。
车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但远方的天际已经隐约透出一丝浅青色的光。
黎明快到了。
越野车驶进新城市委大院时,已是凌晨一点四十分。
买家峻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办公室。他脱下被划破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夜幕下的沪杭新城安静地铺展在眼前,万家灯火已稀疏,只有远处的几座塔吊还亮着孤零零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像这座城市不安的心跳。
他在窗前站了整整五分钟。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想要他的命了。从第一封匿名威胁信,到那次“意外”的车祸,再到今晚的持刀伏击,杨树鹏的手段一次比一次升级,一次比一次不计后果。这说明什么?说明专案组离核心越来越近,说明杨树鹏已经无路可退。
一个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往往是最危险的。
买家峻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起来——常军仁也没睡。
“听说了。”常军仁的声音沙哑而沉稳,“人抓到了吗?”
“六个,都在公安局押着。”买家峻说,“领头的叫阿彪,是杨树鹏手下的头号打手,有前科。”
“好。”常军仁沉默了两秒,“我马上过来。”
不到十分钟,常军仁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他看了看买家峻划破的西装,又看了看他肋下渗血的衬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先处理伤口。”
“擦破点皮,不碍事。”
常军仁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拎回来一个医药箱。他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处理皮外伤轻车熟路。碘伏擦过伤口时,买家峻嘶了一声,常军仁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很轻。
“杨树鹏疯了。”常军仁一边缠绷带一边说,“他这是在赌博,赌我们会被吓退。”
“他不是疯了,他是怕了。”买家峻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今晚这一出,恰恰暴露出他的软肋——他手里能打的牌不多了。真要是稳操胜券,用不着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常军仁把绷带末端塞好,直起身来:“你说得对。但这恰恰说明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他能派六个人埋伏在省道上等你,就说明他对你的行踪了如指掌。”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入两人之间。
买家峻的行程是临时决定的。今天去省里开会,散会时间不确定,返回路线也只有寥寥几人知道。杨树鹏能精准地在他必经之路上设伏,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有内鬼。”买家峻说出了两人心里都想说的话。
常军仁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的表情在烟雾后面显得明暗不定。
“我已经让老韦去查了。”买家峻说。
常军仁抬起眼皮:“你信得过他?”
这个问题买家峻没有马上回答。韦伯仁的立场确实令人玩味——这个人前期摇摆不定,在解宝华和专案组之间反复横跳,表面上对谁都笑脸相迎,背地里给谁递刀子却说不准。但自从解宝华被立案审查后,韦伯仁的态度发生了明显转变,开始主动向专案组提供信息,其中几条线索直接促成了几个关键嫌疑人的落网。
“用人不疑。”买家峻最终说了这四个字,“而且,让他参与调查内鬼,本身就是在考验他。如果他真有问题,这次查内鬼的过程就会露出马脚。”
常军仁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没有反驳。
两人又商量了接下来的工作部署。首要任务是根据花絮倩提供的情报,布控码头,争取在杨树鹏出货时将其人赃俱获。其次是加速推进涉案干部的审查工作,防止更多的“内鬼”通风报信。
“码头的事我来安排。”常军仁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你今晚受了惊,先回去休息。”
“睡不着。”买家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疲惫,反而透着一股异样的清明,“军仁,你说杨树鹏现在在想什么?”
常军仁一愣。
“他派出来的六个手下全折了,领头的阿彪是跟了他十几年的心腹,一旦阿彪开口,他在新城的所有据点都会暴露。”买家峻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新城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码头的位置,“所以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提前出货,赶在阿彪招供之前把货转移走;要么暂时按兵不动,等风声过了再说。”
“你觉得他会选哪一种?”
“杨树鹏这个人,从过往的卷宗来看,赌性极重。”买家峻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他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人。我判断,他不会等。”
常军仁盯着地图看了许久,忽然明白了买家峻的意思:“你是说,他会把出货时间提前?”
“对,提前到今晚。”
常军仁猛地站起来:“那我们的部署根本来不及——”
“来得及。”买家峻打断他,“花絮倩说"明晚",但杨树鹏不会按规矩出牌。他一定会打时间差,赌我们还在处理伏击现场、焦头烂额的时候,连夜把货运走。”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拨了出去。电话接通后,他直接说道:“花老板,是我。杨树鹏今晚有可能会提前行动,你现在能不能确认他的具体位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花絮倩的声音低低地传来:“他一个小时前给我打过电话,用的是陌生号码,让我准备一笔现金送到城东仓库。我没答应,他骂了一句就挂了。那个仓库我去过,就在码头附近,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
买家峻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赌对了。
他挂断电话,看向常军仁:“城东仓库,现在就调人。”
常军仁二话不说,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市公安局的值班电话。
二十分钟后,三辆不起眼的民用轿车从市局后门悄无声息地驶出,沿着夜色笼罩的街道向城东方向疾驰而去。车上坐着的,是全副武装的便衣特警。
买家峻坐在常军仁的车上,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路灯的光影一道一道掠过他的脸,明明灭灭。
他在心里盘算着每一个细节:花絮倩的情报是否完全可靠?杨树鹏会不会另有埋伏?如果今晚真的在码头和杨树鹏正面交锋,他该怎么应对?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在脑海中浮现,又被他一个一个按下去。
不能想太多。到了这一步,想太多反而会手脚发软。唯一的办法就是往前冲,见招拆招。
车队驶过最后一个路口,前方出现了码头低矮的仓库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咸的河水味,混着柴油和铁锈的气息。
城东仓库的大门紧闭着,但门缝里透出了一线微弱的灯光。
有人。
常军仁和买家峻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今夜,这里就是最后的战场。
买家峻推开车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拉了拉衣领,遮住肋下刚刚包扎好的伤口,然后迈开了步子。
身后,十二名特警无声地散开,呈扇形向仓库包围过去。行动频道里,队长的声音压得极低:“各小组注意,听我命令——”
就在这时,仓库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了。
买家峻脚步一顿。
黑暗之中,隐约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逼近。
第051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