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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锋相对之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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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9章暗夜中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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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沪杭新城的安置房工地上,几簇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 买家峻站在停工的项目楼前,脚下是凝固的水泥和散落的钢筋。寒风呼啸而过,穿过未封顶的楼体,发出呜呜的哀鸣声。在他身后,信访局的副局长老陈裹紧了外套,手里的手电筒微微颤抖。 “秦书记,咱们……咱们真的要进去吗?”老陈压低声音,“这大晚上的,工地上不安全,而且……” “而且什么?”买家峻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照在老陈脸上。 老陈下意识地避开光线:“我是说,这安置房项目是迎宾地产承建的,咱们这么晚来调查,要是被解总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买家峻语气平静,“我是新城的党工委书记,检查辖区内的重点民生工程,需要经过谁的批准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老陈连忙解释,“我是担心您的安全。您看,这工地停工两个月了,水电都断了,里面黑灯瞎火的,踩空摔着怎么办?” 买家峻没有接话,而是径直朝最近的一栋楼走去。 他已经来了三天。 三天前,当他第一次在办公室里看到那些安置房居民的上访材料时,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三百多户拆迁户,等了两年,等来的却是停工的工地和遥遥无期的交房承诺。更让他揪心的是材料里夹着的那张照片——一对老夫妻,举着“我们要回家”的牌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今天下午的见面会,他见到了那些居民。 “秦书记,我儿子结婚等房子,婚期一推再推,现在女方家里不乐意了……” “我们一家五口挤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每个月租金两千,拆迁补偿根本不够用……” “当初说好两年交房,现在工地都长草了,到底什么时候能住进去啊?” 面对那一双双期盼又带着怀疑的眼睛,买家峻当场承诺:“三天之内,我一定给大家一个说法。” 现在,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秦书记,等等我!”老陈快步追上来,手里的手电筒在楼梯间晃动。 楼体只建到十二层,混凝土楼梯裸露在外,扶手还没有安装。买家峻一步一步走得稳当,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这个项目规划是二十八层,现在只建了不到一半。”买家峻边走边说,“老陈,你是信访局分管这块的,你说说,停工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老陈擦了擦额头的汗,尽管天气寒冷:“这个……开发商的解释是资金链暂时紧张,加上原材料供应不上……” “我要听真话。”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楼梯转角,照亮了墙面上斑驳的水渍。 老陈沉默了十几秒,终于低声说:“秦书记,我也是听说……听说解总把这块地的建设资金挪到东区的商业地产项目去了。那边利润高,周转快,他就想着先用安置房的钱周转一下,等商业项目回款了再补上。结果没想到今年房地产市场波动,东区项目销售不及预期,资金就……” “就卡在这里了。”买家峻接过话头。 他们已经走到了八楼。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新城东区那片灯火辉煌的商业区。其中最高最亮的那栋双子塔,就是解迎宾的迎宾地产集团总部。 “拿老百姓的安居钱去赚更多的钱,”买家峻的声音在空旷的楼体里回荡,“赚了是自己的,赔了就让老百姓等着。好一个如意算盘。” “秦书记,这话咱们私下说说可以,对外可不能……”老陈紧张地环顾四周。 买家峻没有回应,而是推开了一扇未安装的门,走进一个毛坯房单元。手电筒的光束在房间里缓慢移动,扫过粗糙的墙面,裸露的管线,积水的墙角。 突然,光束停住了。 “老陈,你过来看。” 老陈凑过去,顺着买家峻手指的方向,看到墙面上一道清晰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宽度能塞进一张卡片。 “这……这是结构裂缝?”老陈的声音发紧。 买家峻蹲下身,仔细查看裂缝的边缘。他用手摸了摸裂缝两侧的混凝土,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 “你看这里,”他示意老陈靠近,“裂缝两侧的混凝土颜色不一样,左边颜色深,右边颜色浅。而且你摸这个质感——” 老陈伸手摸了摸,脸色变了:“左边的粗糙,右边的光滑……这、这是修补过的痕迹?” “而且是粗暴的修补。”买家峻站起身,手电筒的光束向上移动,照亮了天花板上一片不规则的修补痕迹,“用普通砂浆糊上去,连颜色都不对,干了就裂缝。这是典型的施工质量问题,而且试图掩盖。” 老陈的呼吸急促起来:“这要是结构问题,那整栋楼都……” “都有可能不安全。”买家峻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两人沉默地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只有风声穿过窗户空洞的呼啸。 “不止这一处。”买家峻转身走出房间,手电筒扫过走廊,“你看这里的墙面,起砂这么严重;那边的梁柱,混凝土浇筑不均匀,有蜂窝麻孔。这是典型的偷工减料。” 老陈跟着买家峻又查看了几个房间,脸色越来越苍白:“怎么会这样……当初的工程质量验收是怎么通过的?” “问得好。”买家峻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明天我要调阅这个项目的所有审批文件、施工记录和验收报告。我倒要看看,是谁签的字,谁盖的章。” “秦书记,这恐怕……”老陈欲言又止。 “恐怕会得罪人?”买家峻转过身,手电筒的光从下方照上来,让他的表情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坚毅,“老陈,我来这里不是交朋友的。三百多户老百姓在等着房子住,他们的安居乐事关乎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对这些问题视而不见,那我还配坐这个位置吗?” 老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上走,在第十层,买家峻又发现了问题。 “你听。”他示意老陈安静。 风声之外,似乎有细微的水流声。 循着声音,他们找到了源头——一根从楼顶垂下的排水管,正在往外渗水。水珠一滴滴落在地面的积水中,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这个时候管道怎么会漏水?”老陈疑惑。 买家峻抬头看了看管道连接处:“安装不规范,接口没密封好。平时不用水可能不明显,一下雨就暴露了。” 他沿着管道检查,在另一个房间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墙面有大片水渍,墙皮已经发霉起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买家峻蹲下身,用手指按了按发霉的墙面,墙皮直接脱落下来,露出里面已经变黑的砖体。 老陈举起手机拍照取证,闪光灯在黑暗的房间里一次次亮起。 “秦书记,这些照片……足够作为证据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有质量问题,有安全隐患,还有试图掩盖问题的痕迹。咱们完全可以要求全面停工检查,甚至……” “甚至重新验收,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买家峻接过话,语气冷静,“但还不够。我们要弄清楚,这些问题是怎么产生的,谁在背后纵容,利益链条是怎样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新城。 远处,迎宾地产总部大楼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更远处,是“云顶阁”酒店那标志性的旋转餐厅,缓缓转动着,像一只监视着整座城市的眼睛。 “老陈,你在这个系统里工作多少年了?”买家峻突然问。 “二十二年了,秦书记。从沪杭新城还是个规划图的时候,我就在筹备组了。” “那你应该见过这座新城从无到有的过程。”买家峻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照在自己脚前,“你说,我们建这座新城,是为了什么?” 老陈想了想:“为了发展,为了老百姓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是啊,为了老百姓。”买家峻轻声重复,“可你看看现在,最应该被保障的老百姓,却成了最容易被牺牲的。安置房可以停工,质量问题可以掩盖,因为这些人"不重要",他们的声音"不够响"。” 他顿了顿,声音在空旷的楼体里产生回响:“如果一座城市的发展,要以普通人的安居乐业为代价,那这种发展还有什么意义?” 老陈沉默地听着,手电筒的光束微微颤抖。 “秦书记,您说的我都懂。可是……”他犹豫了一下,“解迎宾在沪杭的根基很深,他不仅是纳税大户,还和很多领导……关系密切。您刚来,就碰这么硬的一块石头,我怕您……” “怕我碰得头破血流?”买家峻笑了笑,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苍凉,“老陈,我在部队的时候,我的老团长跟我说过一句话:当兵的不怕死,就怕死得没有价值。现在转业到地方,我觉得这句话可以改成:当干部的不怕得罪人,就怕对不起老百姓。” 他拍了拍老陈的肩膀:“收集好证据,明天一早,我要召开专题会议。安置房项目必须重启,但不是简单的复工,而是彻底整改。质量问题要追究,资金挪用要查清,相关责任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老陈挺直了腰板。 两人沿着楼梯往下走,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开辟出一条通道。走到三楼时,买家峻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秦书记?” 买家峻没有回答,而是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似乎还有别的声音——很轻微,像是脚步声。 “有人。”他压低声音,关掉了手电筒。 老陈也赶紧关掉手电筒,两人隐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是从楼下传来的,不止一个人。手电筒的光束在楼梯间晃动,伴随着压低的交谈声。 “……看清楚了吗?真有人?” “八楼有光,我亲眼看到的。” “会不会是流浪汉?” “不像,我看到两个人影,还在拍照。” “妈的,该不会是……” 声音突然停住了,手电筒的光束朝三楼照来。 买家峻屏住呼吸,示意老陈不要动。他的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准备随时打电话。 光束在楼梯间扫了几圈,最终移开了。 “……没人,你看花眼了吧?” “不可能啊,我明明……” “行了行了,这鬼地方谁大晚上来。赶紧检查一下,老大交代了,这几天要盯紧点,新来的那个书记不好对付。” 脚步声继续往上,手电筒的光束渐渐远去。 等到声音完全消失,买家峻才重新打开手电筒。光束照亮了他凝重的脸。 “他们说的"老大",是谁?”他问。 老陈脸色发白:“会不会是……解总派来的人?” “不管是谁,这说明我们今晚的行动已经被注意到了。”买家峻冷静地说,“走吧,从另一边下去。” 他们没有原路返回,而是从另一侧的消防通道下了楼,绕到工地后门离开。临走前,买家峻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栋沉默在黑暗中的楼体。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楼面,在某一扇窗户上,他隐约看到了一点反光——像是望远镜的镜片。 有人正在监视这里。 坐进车里,老陈的手还在发抖:“秦书记,刚才太险了,要是被他们发现……” “发现了又如何?”买家峻系上安全带,“我是这里的书记,视察工地是我的工作职责。倒是他们,大晚上鬼鬼祟祟在停工工地上做什么?” 车子驶出工地,汇入新城稀疏的夜车流中。 买家峻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海中浮现出今天下午那些居民的脸。那一双双眼睛里,有期盼,有怀疑,有生活的疲惫,也有不肯熄灭的希望。 “老陈,明天帮我做两件事。”他忽然开口。 “您说。” “第一,把今晚拍的照片和发现的问题整理成报告,附上居民上访的材料,我要向市委作专题汇报。” “第二,以我的名义,给那三百多户安置房居民发一封信。告诉他们,问题我已经看到了,我正在解决,请他们再给我一点时间。最重要的是,把我的办公室电话和手机号附上,任何人有新情况,可以直接联系我。” 老陈惊讶地转头:“秦书记,这……这合适吗?您的私人电话……”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买家峻看着前方道路,“当干部,如果连听老百姓说话的勇气都没有,那还不如回家卖红薯。” 车子在新城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路灯将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迎宾地产总部大楼的灯光依然亮着,在夜色中像一座灯塔。 而在这座灯塔的阴影里,有多少人在黑暗中等待着黎明? 买家峻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沪杭新城将不再平静。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风暴的准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秦书记,安置房的水很深,小心脚下。——一个关心您的人” 买家峻看着这条短信,沉默了几秒,然后按下删除键。 有些警告,他记住了。但脚下的路,他还是要走。 因为这条路的尽头,是三百多户人家等待了两年、甚至更久的,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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