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抬起头,望向那轮皎洁的明月,月光落在她脸上,一片清冷。
“我有时会想,我这一生,从一缕道韵化形,拜入圣门,修成金仙,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可这真是"我"的道吗?”
“还是仅仅是沿着一条早已被规划好,被无数先贤验证过的,绝对正确的路在走?”
“我看那凡人,生命短暂如蜉蝣,懵懂挣扎,却往往能在某些时刻,爆发出连神仙都为之动容的光彩。”
“那光彩或许盲目,或许短暂,甚至可能带来毁灭,但那其中有一种东西......”
“是我不曾拥有,或者说,早已在漫长的修行中被修掉了的东西。”
“姜子牙师弟资质鲁钝,仙道难成,却甘愿投身凡尘,去担那封神杀劫,去治那乱世之国。”
“他走得艰难,时时如履薄冰,可我看他,有时竟会觉得......他活得比我真实。”
她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动柳枝,沙沙作响。
“证道大罗之后,这种感受越发清晰。”
“大罗者,超脱时空,一得永得。”
“可于我而言,却只是将这琉璃罩子铸得更厚更坚固了些。”
“我依然在寻找,寻找那条真正属于我的道。”
“可惜,蹉跎至今,茫然至今。”
她轻轻摇头,素白的衣袖垂落,“所以我渐渐觉得,我的道......或许不在这里。”
她看向陆凡,目光复杂。
“今夜与你一番对答,更让我坚定了些念头。”
“因此,我要走了。”
“去哪里,尚未可知。”
“或许去更遥远的混沌边荒,或许去寻访那些早已隐世的上古遗族,或许......只是在这洪荒大地上随意走走,换个身份,换个活法。”
“那封神之事......”陆凡忍不住问。
“封神之事,自有天定,亦有诸圣博弈。”
“我身为阐教弟子,该尽的力已尽,该还的因果也已还清。”慈航淡淡道,“至于神位......于我求道无益,反生挂碍。”
“不要也罢。”
她说得轻描淡写,陆凡却听得心惊。
那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正果金身,在她口中竟如敝屣。
慈航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忽然又笑了笑。
“所以,给你四百年阳寿,并非全是馈赠。”
“也算是......替我多看看。”
她望向西岐城,望向更远的中原大地,“看看你口中的美好世界会不会实现,看看凡人能不能走出自己的路。”
“今夜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莫要对旁人提起。”
她叮嘱道,身形开始变得朦胧,融入月华之中。
“若我寻到了我的道,或许能给你更多的答案。”
“若我寻不到......那也不过是大道途中,又一迷途者罢了。”
话音袅袅,随着最后一缕月华消散。
那老柳树下,青石边,只剩下陆凡一人,背着药篓,独立中宵。
他摸了摸眉心,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怀中并无他物,唯有喉间那股勃勃生机真实不虚。
......
天庭,南天门外。
沉默。
安安静静的沉默。
在场没有一个人再乱说话了。
方才还在为陆凡根脚争执不休的阐截两教,方才还在暗自算计的佛门诸圣,方才还在看戏取乐的散仙天将,此刻皆是鸦雀无声。
那面横亘在虚空之中的三生镜,光影流转,渐渐黯淡。
镜中那轮西岐城头的冷月,那株随风摇曳的老柳,还有那一抹素白如雪,踏月而去的背影,终于隐没在一片混沌的迷雾之中。
当年的慈航道人。
如今的观音菩萨。
在座的漫天神佛,有一个算一个,不管是出身玉虚宫的阐教金仙,还是出身碧游宫的截教猛人,亦或是那后来居上的西方佛子,甚至是那不受管束的散仙妖王。
见了她,谁不道一声大士?
她是大慈大悲的化身。
在凡间,由于香火之盛,信徒之广,甚至隐隐盖过了佛祖本人。
世人遇难,第一声喊的往往不是“阿弥陀佛”,而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这份功德,这份愿力,是她一步一个脚印,在那红尘泥沼里,用无数次的化身,无数次的救赎换来的。
在阐教,在截教,在佛门,在天庭散仙之中,她都有着极高的威望。
哪怕是在场最浑不吝的三个反骨仔。
这三位,那是出了名的刺头。
哪吒抽龙筋,射天箭。
杨戬劈桃山,听调不听宣。
孙悟空更是大闹天宫,敢在那凌霄宝殿上撒泼。
在这三界之中,能让他们三个同时低下头,收起一身反骨的人物,凤毛麟角。
可若是论起这三位最尊敬哪位佛门尊者,观音大士一定是排在第一位的。
甚至,这三位对她的敬重,丝毫不亚于对那灵山之主如来佛祖。
佛祖那是法力无边,是不可抗拒的威严。
而观音菩萨......
当年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之后,魂魄无依,真灵飘荡。
太乙以莲花为他重铸金身,其中少不了慈航的帮忙。
后来他行事偏激,煞气深重,也是这位菩萨偶有点拨。
在他心中,这位菩萨是与师父一样,少数能让他收敛锋芒,心存敬重的人物。
杨戬当年劈桃山救母,天兵重重,磨难种种,其中不乏道门暗中阻挠或作壁上观者。
但慈航师叔却曾在他最艰难孤绝之时,以巧妙方式给予过许多助力。
或是无关痛痒却能点醒局中人的提点,或是看似偶然实则有意为之的行方便。
往往能于关键处扭转些许局势,让他感受到并非所有高高在上者都是冷漠的规矩化身。
这份情谊,他记着。
而孙悟空......
这猴子此刻完全没了刚才插科打诨,煽风点火的惫懒模样。
铜汁铁丸的滋味,日晒雨淋的煎熬,孤寂无望的等待......
五行山下五百年!
在他心灰意冷,几欲癫狂的时候。
是菩萨给他指明了前路。
是她指引唐僧西行,是她点化唐僧收徒,是她一次次在取经路上显化,解难扶危。
西行路上,十万八千里。
每当他被师父误解,被赶回花果山,受尽委屈的时候。
每当他遇到那些神通广大,拿着厉害法宝的妖怪,打不过也跑不掉的时候。
他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南海普陀山。
他去求救,大士从未推辞。
红孩儿那一难,大士倾尽净瓶之水。
人参果树倒了,大士亲自来医。
通天河畔,大士连梳妆都顾不上,提着篮子就来收鱼精。
虽然有时他觉得这菩萨管得也挺宽,那紧箍咒更是让人头疼的紧,但他心里清楚,菩萨对他而言,绝对大恩胜于一切。
更有那三根救命毫毛。
当年在阴阳二气瓶里,在那些真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里,是这三根毫毛救了他的命。
在他心中,观音菩萨是师长,是恩人,是亲人。
他们敬重那镜中人。
敬重那位白衣赤足,行走在红尘之中,为了寻找大道而甘愿放弃神仙清福的慈航道人。
敬重那位手持杨柳,遍洒甘露,为了度化众生而不辞劳苦的观世音菩萨。
这位菩萨,的确是这漫天神佛之中,最为耀眼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