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石兔望着托欢茫然无措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叹息。
他知道,托欢还太年轻,太天真,还沉浸在草原世代的骄傲里,还没有看清当下的局势:
土默特部,早已不是俺答汗时期那个强盛统一、纵横草原的部族了。
如今的土默特,内部分崩离析,四大台吉各怀鬼胎、狼子野心,个个都觊觎着他的大汗之位。
之所以迟迟不对他下手,不过是忌惮他大明敕封的顺义王身份。
杀了他,只会给明军一个名正言顺出兵剿灭土默特的理由,得不偿失!
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当年固守长城、北伐难久的中原王朝。
根据草原上的消息,整个漠南草原东部,科尔沁、内喀尔喀五部,那些昔日足以比肩土默特的强悍部族,在大明的铁骑与火器之下,一败涂地,被尽数征服。
大明更是顺势在哪些地方设立漠西都司、西辽布政使司,派遣流官治理,驻扎大军戍守,修建驿道,划分草场。
其疆域与如今的土默特部,仅隔着这一条昆都仑河,虎视眈眈。
这两年,明军在草原上的动作,越来越肆无忌惮。
他们仗着那个叫"水泥"的妖物,只需要混合一些河沙,加水搅拌,便能快速凝固,坚硬如石,几天就能垒起一人高的墙基,几个月就能起一座坚城!
他们在草原上修的路,又平又直,下雨天也不怕,他们把成片成片最肥美的草场,分给从关内迁来的汉人。
起初,不是没有部落眼红,举兵争抢草场,攻打明军的营盘和屯庄,想要将明军赶出草原。
可结果呢?
无论去的是上千人的小族,还是几万人的大部,只要过了明军划定的地界,动了汉民的屯庄,那位坐镇大同的王将军,便会亲率精锐铁骑,如雷霆般追剿而至。
不要俘虏,不分老幼,动辄……便是全族诛灭,鸡犬不留!
如今这位王将军的名号,早已传遍草原,小儿闻之不敢夜啼,诸部酋首闻之胆寒。
卜石兔望着对岸井然有序、神色沉稳的明军,思绪翻涌。
千百年来,中原王朝对草原,用过无数手段:
北伐击溃、守边防御、互市羁縻、和亲怀柔,手段万千。
但从来没有一个中原王朝,像如今的大明这般,将一座座城池,如同钉子般,深深地楔入草原腹地。
卫青挥师北伐、霍去病封狼居胥、窦宪燕然勒功、李靖饮马漠北
汉人的英雄们来过,打赢了,然后走了。
草原还是那片草原,春绿秋黄;毡房还是那些毡房,星罗棋布;牧人还是那些牧人,逐水草而居。
只因中原是农耕文明,农耕需要深厚肥沃的土壤、稳定丰沛的水源。
而草原上土壤瘠薄,下面多是沙砾;降水稀少无常,难以支撑精耕细作;冬季漫长酷寒,庄稼难以过冬。
所以,中原的军队可以来,可以赢,却难以长久驻扎。
这几乎是不变的铁律,是横亘在农耕与游牧之间的天堑。
但现在,卜石兔绝望地意识到,大明似乎找到了打破这条铁律的方法。
他身为俺答汗的曾孙,他的祖父俺答汗,曾率领草原铁骑,策马叩关,兵临北京城下,迫使大明开放互市,成为了草原人心中的英雄。
他的骨子里,自有草原儿郎的血性,可此刻,看着敌人在自家门口筑城,看着那些装备精良、气定神闲的明军哨骑,他甚至连挥出手中弯刀的勇气都没有,心中不由涌起一股荒谬与无力。
卜石兔心底明白,有些决定,就算再不甘心,也必须做了!
心绪既定,他不再犹豫,勒转马头,沉声下令:
“回城!”
烟尘滚滚,亲兵护卫着顺义王一行,默然折返归化城。
一日后,归化城,顺义王府。
大堂内气氛凝重,空气中弥漫着马奶酒的醇厚气息,却没有丝毫往日的欢腾。
卜石兔端坐在堂内主位,面前的矮桌上摆着马奶酒和干肉,他却没有动一口。
堂内只有三四个人,都是他的亲信或者父亲留下的旧臣,怯薛大那颜巴图、达鲁花赤帖木儿,还有他父亲留下的旧臣合撒儿。
三人皆是对他忠心耿耿,不离不弃,是他在这四分五裂的土默特部中,唯一能信任的人。
卜石兔环视堂内三人,眼底没有丝毫犹豫,缓缓开口:
“前些时日,大明北军使臣到访归化城,提及我土默特部内附大明之事,本汗允了!”
“什么?”
“大汗!您……您可想清楚了?那可是内附啊!举部归明,永为臣民!这……这让我等死后,有何颜面去见老汗王于长生天?”
巴图猛地站起身,脸色涨红,急声劝谏。
“内附?呵……”卜石兔轻轻嗤笑一声,语气平淡,他端起身前的马奶酒,轻轻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悲凉,
“不内附又如何?你们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这两年,明军用那水泥妖物,平地起高楼,修城的速度比我们搭毡房还快!
大同镇的边墙,已经悄悄向北推了不下三百里!张家口外的那些军堡,以前互市时才有点人气。”
“现在呢?驻了精兵,分了屯田,修了水渠,就连大明商号的车马队伍,都已然开到克鲁伦河畔。”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积郁已久的愤懑:
“而本汗,困守这归化孤城,内有四大台吉虎视眈眈,外有明军步步紧逼。”
“再这样下去,不用明军来打,素囊、五路那些豺狼,迟早会寻个由头,要了本汗的性命!”
他环视众人,眸光一沉:“再说了,你们以为,明军为何偏偏在此时,派来使者劝降?”
心思缜密的合撒儿眉头紧锁,沉默片刻,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凝重:
“大汗的意思是……明军已然准备妥当,随时要对我土默特部用兵?”
“这劝降,不过是例行公事,或是麻痹我等,让我们疏于防备?”
“恐怕正是如此!”卜石兔语气惨然,
“昆都仑河对岸已在筑城,待明军整军完毕,战端一开,以我部如今四分五裂之状,以明军火器之利、用兵之狠,归化城能守几日?”
“届时玉石俱焚,我等皆成齑粉!”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对奢靡生活的眷恋:
“倒不如,趁本汗这"顺义王"还有些用处,主动内附。献土归顺,或还能在大明京城做个安乐公侯,锦衣玉食,安安稳稳地了此残生。”
这两年,随着明人商队频繁往来,那些来自大明的丝绸、瓷器、美酒、精巧玩物早已腐蚀了他的斗志,磨平了他的雄心。
相比在草原上提心吊胆、看人脸色,京城那种富贵闲人的生活,对他的吸引力,越来越大。
当然,对于素囊、五路那些背叛他、架空他的台吉们,他心中的恨意,从未消散!
一想到自己决定内附的消息传出,那些试图架空他、取代他的台吉们,怕是会气得发疯,卜石兔眼底,便闪过一丝隐秘的快意。
“去吧,”卜石兔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合撒儿,你亲自挑选得力心腹为使者,持本汗印信与亲笔书信,前往大同,拜见北军都督府那位王将军。”
“告诉他,大明顺义王、土默特部大汗卜石兔,愿率所部归附大明皇帝陛下,永为大明子民,献归化城及所辖牧场。”
“唯求王将军念在本汗诚心归顺,速发兵马来援,保我归化城上下安危,以免被奸人所乘。”
“是……大汗。”合撒儿深深一躬,声音哽咽,领命而去。
巴图和帖木儿站在原地,神色悲戚,却一言不发,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接受这个屈辱的决定。
卜石兔坐在空旷的大厅里,望着摇曳的烛火,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