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即便众人竭力自持,殿中仍响起一片压抑的倒抽冷气之声,衣袂摩擦的轻响接连不断。
说句实话,他们一直以为陛下只是爱民如子,体恤百姓,今日却是第一次,从这位年仅二十一的天子口中,听闻如此震烁古今的宏愿。
一时之间,众人只觉心神震颤,仿佛心中一道禁锢百年的无形枷锁,轰然碎裂。
“朝闻道,夕死足矣!”
不要低估古代读书人对理想的赤诚与执拗。
这些皓首穷经、寒窗十载的士人,自束发受书之日起,便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志。
他们入仕为官的初愿,未尝不是“为生民立命”,是亲手施政一方,使鳏寡孤独皆有所养;是立于朝堂之上,能扶危济困、澄清玉宇;是穷尽一生之力,或许能稍稍靠近圣贤书中那个朦胧却璀璨的大同幻影。
纵使宦海浮沉、见惯倾轧,人心难免被权势浸染,或有趋炎附势者,或有明哲保身者,然其初心,不过是求一个天下大同、黎民安泰的太平世。
古往今来,甘愿为心中道义与苍生福祉以死殉道的文臣,史不绝书,也正是他们以一身风骨,撑起了华夏读书人的气节:
北宋范仲淹守边御夏,主持庆历新政,明知触怒权贵,仍高呼“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罢官贬谪而不改其志;
本朝海瑞,任淳安知县时,布袍脱粟,自种菜蔬,俸禄之外分文不取,冒死上《治安疏》,直斥嘉靖帝“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置棺于家,坦然赴死,犹无悔意;
这样的人,在浩渺青史中,数不胜数,他们或位极人臣,或卑居县令,或仅为布衣儒生,却皆以血肉之躯,践行着“天下为公。”的仁政理想。
泱泱华夏,文明不息!
而此刻,袁可立——这位年逾五旬、鬓发微霜的老臣,听得天子这番振聋发聩之言,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满脸涨红,眼中竟泛起泪光。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陛下.....”
“袁阁老!诸位爱卿!”
朱由校却先一步开口,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向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藏着一丝准备承受万般非议的坦然:
“若是觉得朕方才所言,有伤天和,过于暴虐,欲行劝谏——那便不必多言了,朕意已决!”
他早已做好被群臣诤谏、甚至被冠以“暴君”之名的准备。
有些愿景,超越时代,便难觅知音;有些决定,关乎万载,必须由帝王一人独断。
“陛下何出此言!”
袁可立却是猛然摇头,声音陡然拔高,让朱由校都微微一怔: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海外土民,蓬头跣足,不识衣冠,不明礼义,本就与禽兽何异?”
“陛下开拓四海,将此等蛮荒之地纳于王化,使天日朗照,礼义初萌,对彼辈而言,已是莫大恩德!”
“若他们的些许血汗劳力,能助陛下成就此等"让人人如龙"的煌煌盛世,能助我大明亿兆子民,皆得温饱尊严——”
“那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分!是他们的荣幸!”
殿中一片寂静,唯有他的声音铿锵回荡。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同样神情激荡的李邦华、徐光启、毕自严、王在晋等人,朗声道:
“诸公!陛下今日之志,岂是寻常帝王开疆拓土可比?我辈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天下大同的夙愿,便在今日,便系于陛下此番宏愿之中!”
“臣,袁可立,愚鲁老迈之躯,愿附陛下骥尾,竭此残年,燃此残烛,助陛下共成此伟业!纵百死无悔!”
“臣等,亦愿追随陛下,共成此伟业!”
所有人,再无丝毫犹豫,齐齐离座,以袁可立为首,向着朱由校,深深一拜!
此时此刻,哪怕曾经对南洋土人偶有恻隐之心的徐光启,也被陛下的宏愿所折服。
说到底,他终究是大明的臣子、是大明百姓的父母官,又怎会不愿见大明蒸蒸日上、威服四海?
朱由校愣住了!
他看着殿内拜倒一片的众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绝非作伪的认同,一时竟有些恍惚,事前备好的万千说辞,尽数落了空。
其实,说到底,朱由校纯粹是有些“想多了”!
或者说,他来自一个min族关系高度敏感、甚至畸形的时代,自然难以理解,在这个以汉为尊的大明,在满朝文武心中,当今世上,唯有汉人方可称民。
境内那些久沐王化、习汉语、从汉俗的“熟番”,尚可勉强视为人;而万里重洋之外,那些纹身断发、言语侏离,在士大夫的价值体系中,恐怕真的未曾被当作真正的人来看待。
朱由校缓缓回过神来,目光扫过群臣,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双手虚扶:
“袁阁老请起,诸卿都请起。”
“得诸卿如此同心,朕心甚慰,这煌煌盛世,朕必与诸公共创之!”
“如今,新式学堂在各府县渐次设立,孩童入学人数逐年激增;各官营大工坊,亦在朝廷号召下兴办夜校,免费教授雇工识字算数,此等教化之事,朕倒不甚忧心。”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却变得凝重起来:
“唯独有一事,朕思之再三,深以为虑。”
“不知陛下所忧何事?”袁可立抬头问道。
“我大明虽是以武立国,太祖皇帝起兵逐鹿,成祖皇帝五征漠北,皆以武功定天下;然百余年来,重文抑武,积习深重。”
朱由校语气沉凝,“科举取士,唯重文章;民间风气,亦以读书为贵,以持械为凶,以入伍为贱。长此以往,百姓筋骨渐软,血性渐消,遇事只知退避忍让,毫无尚武之气。”
他看向众臣,目光闪过一丝锐利:
“如今当值大争之世,海外拓殖,弱肉强食,丛林法则盛行。若我大明子民,仍是这般文弱怯懦之气,纵有朝廷大军为后盾,又岂能在那蛮荒之地立足?岂能驾驭归附之土民?恐怕反遭其轻侮、欺凌!朕要的人人如龙,若无血气、武力为支撑,不过是一句空谈!”
众人闻言,神色一肃。
事关“文武”之道,他们本能地感到警惕与慎重。
虽然自从陛下登基以来,重用武将、重建大都督府、文武分治,屡战屡胜,以文抑武之论早已销声匿迹,对有功将士的赏赐更是从不吝啬。
但是百余年来的风气,又岂是短短数年便能彻底涤清的?“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旧念,在乡野坊间依然根深蒂固。
但是陛下说的也没错,如今大明疆域日拓,万里波涛之外,白山黑水之间,都需要人去开拓,若百姓依旧视从军为畏途,以操练武艺为鄙事,那谁来保护那些移民?谁来弹压那些蠢蠢欲动的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