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完扩建京师之事,朱由校方觉一丝疲惫悄然袭来。
这盛夏时节,即便身处太液池畔的水殿,湖风送爽,终究暑气蒸腾,精神难继。
他轻轻靠在御榻的靠背上,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身上的中衣都有些黏腻。
他抬手用丝帕拭了拭额角,转头吩咐一旁的刘若愚:
“天热得紧,让人再添些冰盆,置于殿角,水帘也挂上,再去御膳房传些冰镇饮品、时新瓜果来,给诸位阁老、部堂解解暑气。”
说罢,他看向阶下群臣,语气放缓,带了几分体恤:
“这几年国事繁剧,新政频出,边疆多事,战守并举,全赖诸卿同心协力,宵衣旰食,朕心甚慰。
“今日难得在西苑议事,便稍作歇息,放松些,无须拘礼。”
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位老臣心中暖意融融,彼此相视,皆有感慨。
跟着当今这位年轻天子,虽觉压力巨大,常需绞尽脑汁应对层出不穷的新政与新局面,但这恩威并施的手段,却是越来越自然了。
更难得的是,他待臣下并非高高在上的“赏赐”,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不忘体恤臣下辛劳的温情。
这种亦君亦友、亦师亦长的相处之道,让他们这些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也倍感舒心与折服。
跟着这样的君主,他们心里踏实!
只要尽心办差,陛下从不吝啬功赏与提拔,“功必赏,劳必恤”,绝非虚言。
就像六部堂官、内阁阁老,月俸本已优渥,可每逢大功,陛下动辄赏银、赐工坊分红、授世职、荫子孙,一年所得,往往数倍于俸禄。
这样的君主,谁不愿意效死力?
如今天这般议事后赐下冰饮瓜果,共享片刻闲暇,已渐成常例。
李邦华、袁可立等人皆是含笑拱手,状态轻松了不少,甚至开口调侃起来。
袁可立更是捋须笑道:
“陛下体恤,臣等感激不尽。这西苑湖光潋滟,柳岸荷风,本就是京师第一避暑胜地。今日又能沾陛下之光,偷得浮生半日闲,实乃幸事!”
“哈哈哈,袁先生说笑了。”
朱由校朗声一笑,眼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爽朗,“西苑风景,本与诸公共赏。诸位阁老、部堂日后若得闲暇,尽可来此游赏散心,朕求之不得。”
一时殿中气氛松快,君臣笑谈,颇有几分“君明臣贤,共治天下”的景象。
不多时,内侍们鱼贯而入,奉上各色冰镇饮品与来自天南海北的珍奇瓜果。
晶莹剔透的琉璃碗中,盛着玫瑰酸梅汤、莲子百合饮、冰镇奶酪、西瓜薄荷汁,碗壁凝着细密水珠,凉气氤氲;
鎏金果盘里,则摆满了岭南的鲜荔枝、龙眼,云南的杨梅,南洋的山竹、菠萝蜜、芒果……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许多水果样貌奇特,连见多识广的阁老尚书们也叫不出名字,只觉形如珊瑚、色似琥珀,闻之清芬,食指大动。
朱由校看着这些水果,心中也颇感满足。
随着大明疆域不断拓展,水师纵横四海,商路四通八达,四方奇物源源不断送入京师。
他这个前世在超市里看到进口水果都要默默走开、舍不得买的普通人,如今竟能日日享用最新鲜的贡品,且是专程快船直送、冰镇保鲜的顶级货色。
这才像个“昏君”该有的日子嘛!
每位大臣身旁皆有内侍或宫女细心伺候,介绍水果来历,剥壳去核、递盘递巾,倒也不会出现不会吃的窘迫。
朱由校也是拈起一颗山竹,轻轻掰开,露出里面雪白的果肉,送入口中。
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清凉,让人精神一振。
稍作歇息之后,大部分内侍与低级官员默然退下,殿中只余下内阁几位阁老与六部主官等重臣。
显然,天子还有更要紧的话要说。
“袁阁老,这南洋来的山竹,滋味如何?”朱由校拈起一枚紫红浑圆的山竹,状似随意地问道。
袁可立忙咽下口中清甜微酸的果肉,拱手回道:
“回陛下,果肉洁白如玉,清甜爽滑,别具风味,臣活了这把年纪,从未见过如此丰美之物!”
“说来惭愧,全赖陛下圣德所感,四海归心,物华天宝,方得献于御前。臣等……实是沾了陛下的福泽,方有这等口福!”
他顿了顿,语气中有些感慨:
“昔日朝中,视南洋诸岛为瘴疠蛮荒之地,言其"地卑湿热,民皆野蛮",避之唯恐不及。如今我大明水师开拓南洋,设都督府,建港屯兵,通商设市,方知彼处土地膏腴,雨量丰沛,稻米一年三熟,香料、木材、矿产取之不尽,竟不输我神州沃土!”
“以往,是臣等坐井观天,识见短浅了。”
袁可立看向朱由校,眼中满是敬佩:
“全赖陛下圣明烛照,乾纲独断,方有今日之局!”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座的众人,都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想当初,阻挠开拓南洋最力者,正是他们这群“持重老成”之辈。
什么“劳师远涉,空耗国帑”、“重利轻义,有违圣道”、“蛮荒之地,取之何用”……这些话,他们可没少在朝堂上慷慨陈词。
其中有几个老臣,几度伏阙泣谏,捶胸顿足,险些以死相逼,誓要阻止“陛下好大喜功,妄启边衅”。
如今,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
大明非但没有“空耗国帑”,反而因掌控南洋航路、获取香料木材矿产而国库日益充盈;非但没有“有违圣道”,反而将王化远播,救无数汉民于西夷与土酋压迫之下。
这脸打得,虽陛下从未提及旧事,但他们自己回想起来,也觉面上发热,心中羞愧。
李邦华轻叹一声,拱手道:
“陛下圣明烛照,非臣等愚钝所能及。当初……唉,如今看来,若非陛下乾纲独断,力排众议,何来今日南洋之利,水师之强?臣等……有愧!”
其他众人纷纷点头,神色复杂。
这几年,大明在这位年轻天子手中,简直如同脱胎换骨——
南征缅甸,东平倭寇,北灭建奴,西拓西域,四面出击而四面皆胜!
疆域之广,早已超乎想象:
北击漠南蒙古,灭女真部落,疆域扩至奴儿干都司以北,甚至还在不断开拓,新增设西辽布阵使司、辽东布阵使司、漠东都司,如今草原的半壁江山,皆已纳入大明版图;
西边,西军都督府摩拳擦掌,意欲光复自唐以来、中原已失逾七百年的汉唐西域旧疆;
西南,改土归流、征伐缅甸,发兵入藏,重树朝廷威德;
东南,复立旧港宣慰司,攻占爪哇、文莱、渤泥,灭国数十,东南南洋诸岛皆入版图,水师兵锋直指天竺之海……论疆域之广,已远胜汉唐鼎盛之时。
事实胜于雄辩!
这般武功,便是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在世,也要赞一声:
“俺老朱家后继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