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的舒服日子只持续了一天。
天亮之后王二等人就开始跑,王二知道自己已经犯下了诛九族都消磨不了的大罪。
他的第一念头就是进山。
在大军没来之前赶紧进山。
杀官起事的消息比王二跑的还快,隔河相望的山西临猗县难民闻风而动。
无数的盗匪以及活不下去的百姓前来投靠。
开始只有几十号人的队伍,猛的一下成了数千人!
人数一多,局势就不由王二控制了。
王二没念过书,人生管理最多人数的一次就是村里的红白喜事!
分配任务,组织人手吃席。
也就这么一个活,都把他累的不行,如今数千人跟着他,他都不敢回头.....
一回头,身后黑压压的全是人。
人数一多,那真是什么人都有,五花八门奇人无数。
与其说是王二带着他们,不如说是他们在裹挟着王二。
有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作为盾牌……
从王二进山躲避追捕的那一刻起,一个庞大的,带着人心和贪欲的原始集团就降世了。
因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队伍大了,王二和种光道等人的心却沉了下来!
众人原本的打算是杀了狗官,躲进深山,静待朝廷,看看朝廷对这件事的态度。
因为人数少,很容易化整为零。
现在不行了,队伍太大了!
人数一多,根本就控制不了。
进山躲避官军的这一路,路途上,无论是可怜的百姓还是大户,全部都被抢掠一空!
王二约束不了这群人,这群人的恶自然也毫无顾忌。
“头领,小的建议去河套,听说那里穷,人还少,去了那里朝廷就管不到了,我们去了那里岂不逍遥自在!”
王二闻言猛的瞪大了双眼!
朝廷管不到草原是真,逍遥自在那是狗屁。
余令在长安的时候依靠乡民都能镇压白莲教造反!
去了那里,和余令对阵?
王二最敬佩的人就是余令,他不想,也不敢去找余令,更不敢冲出关去和余令对阵。
如果余令当面……
王二会毫不犹豫跪地投降。
“放你娘的屁,你知道草原离我们有多远么,你知道长城有多高么,听我的进山,朝北走,那边朝廷管不到!”
“怕个锤子,官兵来了跟他拼了!”
“就是,老子玩也玩了,杀也杀了,那个什么员外的女人我也尝试过了,也算知道女人是什么滋味了……”
“就是,死了也值了!”
“就是,不抢别人我们是饿死,抢了还能多活几日,洪武爷一个乞丐都能当皇帝,要我看,王二哥也不是不行啊!”
众人哈哈大笑!
这话虽然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可落在众人的耳朵里无异于惊雷。
乞儿都能当皇帝,自己岂不是也有可能!
这话比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威力还大。
“别吵了,来人说个章程出来。”
众人乱糟糟的说不出一二三来。
目前的情况大家都没经历过,主要还是以“逐粮就食”为主,缺乏统一指挥,大家也不知道做什么!
前面的人往哪里走,后面的人就跟着去哪里。
“我听说府谷县的王嘉胤头领很有威名……”
澄城县的事情发生的第三日,得到消息的茹让就带着人冲了过来。
走进县衙,乌泱泱的苍蝇呼啸而起。
现在正是热的时候,衙门的尸体都烂了,臭了,衙门大堂里蛆虫密密麻麻,白乎乎的一大片。
闻着恶臭,看着蛆虫,茹让脸色发白。
澄城县毁了,即使已经见过不少大场面的茹让,在看着椅子上妇人那张开的双腿还是觉得不忍直视。
活不下杀官可以说情有可原,造孽那就说不过去!
这行为,和闻香教,白莲教他们有什么区别?
先前澄城县里被新县令罢黜的衙役在茹让身后聚集。
这一群人也可怜,原先跟着余令的时候尽心做事,好好做人!
知县张斗耀一来,最倒霉的也就是他们!
负责办事的衙役一共二十九人。
知县张斗耀直接活活打死了十一人,剩下活着的也没好到哪里去!
被抄家,子女被发卖,这几个人成了戏文里的酷吏!
那群报复不了余令的大户把心里的恨全都撒在先前跟着余令办事的这群衙役身上。
因为余令曾经要求他们把侵占的土地还给百姓!
余令收获了一批民心,自然也得罪了一大批人!
走出县衙,茹让猛的吐出一口浊气。
他能做的不多,他现在只是一个县令,非同知,非知府,更非布政司官员。
“先收敛尸体,焚烧,深埋,撒白灰!”
“组织百姓清理水源,告诉他们今后必须喝烧开的水,我现在给朝廷去信,请朝廷派人来主持工作!”
“刘玖,带着孩子去河套,告诉令哥这边出大事了!”
刘玖猛的抬起头:
“不行,我若是走了,你的安全就保证不了,我若去了,令哥会杀了我的,我不去!”
“把山里的那群人留给我就行!”
刘玖咬着牙不说话。
不是说他不舍得把山里养着的那群人交给茹让,而是他清楚未来的西北要经历什么!
自神宗年开始到现在,整个陕西陷入一个谁也解不开的死循环。
旱灾、蝗灾,暴雨这些就不说了,这些天灾谁也左右不了。
可农业的基础是那些灌溉的水渠和水源!
只要做的好,旱灾和水灾就可以有效避免。
可问题是,根本就看不到朝廷对这方面的重视。
长安府是好些,可这个好,是那几年令哥带着人亲自做的!
往北的延安府根本就看不到。
朝廷其实是拨钱兴修水利了。
有限的河工经费根本还没到地方就被经手的官员贪污私肥,就拿黄河来说……
原先的黄河是“三年一小挑,五年一大挑”的疏浚制度。
管理河道的官员太聪明了。
知道皇帝不愿扰民,这群就以不能行徭役,怕扰民的幌子把这件事给搁到一边!
上头来问为什么不修河道?
管理河道的官员甚至幸灾乐祸。
大言不惭的告诉上面的人,这是皇帝说了不能扰民,不是下官不作为。(史料出自《张忠敏公遗集》卷二)
皇帝的本意是不扰民,让百姓休养生息!
可在下面的官员眼里,如同他们写给皇帝的长篇大论的折子一样,这些都是学问。
其罪不在当地官员,其罪全都在皇帝身上。
就像皇帝祭天一样!
风调雨顺是当地官员治理的好啊,如果遇到天灾人祸就是君王失德,需要罪己诏。
皇帝应该承担责任,但不应该只承担坏的事情,以及全部责任。
刘玖心里明白,水利不修,官员不管,又不断加派......
别说让令哥来管,现在这个阶段谁来都不行!
除非推倒重建!
洪武爷在写给百姓的《大诰》中早就说了:“自秦、汉至于隋、唐、宋、元,天更其运祚者,非一帝尔。”
也就是说,王朝跟人一样,是有一定的岁数的。
纵观史书,任何一个王朝的末期都说是天灾多,是皇帝昏庸。
刘玖不止一次的忍不住的想,一个王朝的开始就没有天灾么?
熟读史书的官员又如何不明白?
刘玖一直觉得,他们一定是知道的。
知道了又不改,他们觉得这事和自己没关系罢了,只要不是砸在自己手上,管他呢!
自己又不是皇帝,凭什么要我来操心这个?
刘玖走了,不走没法,茹让把孩子都托付给他了。
他若不把这件事办好,那后果就不堪设想!
造反者,必先杀官员。
此刻,王二的队伍已经庞大到让人不可忽视了,所过之处那真是鸡犬不留。
说好的劫富济贫,处决贪官……
可人数一多,就没有人管你是穷人还是富人了!
消息传开,周边的大户以及官员坐不住了。
发疯了一样向着周边的卫所,衙门,以及更远的京城告急。
大户知道等朝廷的官员到来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这个时候的他们格外大方,出钱,出粮,开始招募乡勇。
北面宜川县的中山堡人声鼎沸,这里本是一处重地……
可随着五军都督府的权力旁落,守在这的军户早都跑完了!
荒废的中山堡在今日迎来了高光时刻。
为了活命,大户人家全都往里挤,更有甚者开始对着中山堡烧香祈祷。
可他们哪里知道,王二等人走错了路,直接冲到了宜君县城。
澄城县发生的事情,宜君县再度重演,大户被屠戮一空,关押的罪囚被释放。
能被关到大牢里的人那都是有本事的人!
队伍里多了这群人,王二的队伍人数一下子激增到了六千多人。
消息传开,王嘉胤也动了,这几个月的试探中他发现了一个规矩!
只要不靠近榆林卫,只要不去惹那些军勋,地方衙门根本就奈何不了他们。
榆林卫的贺家,杜家也着急,他们却被死死的困在卫所里,根本就不敢出兵剿匪。
衙门自然不愿意卫所去剿匪,一下子把匪杀完了,地方衙门还怎么发财?
钱财倒是其次,文武对立才是根本。
地方衙门根本就不重视这些人,他们给自己找了一个很好的借口。
前宋那么短命,光是百姓造反都发生了四百多次呢,这些都是小打小闹,不算什么!
王嘉胤趁着衙门的人不重视,率领“杨六、不沾泥等人,开始疯狂的掠富抢掠!
消息传开,严春派出的人手冲到归化城。
看着信件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名字,余令痛苦的闭上眼睛。
虽然没有看到脑海里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但余令知道,雪崩开始了。
余令把急信交到好奇的左光斗手里。
左光斗看着信久久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余令认真道:
“守心,你告诉我,这个比之奢安之乱如何?”
余令发出一声嗤笑,毫不客气的道:
“我说他们足以颠覆大明你信么?”
左光斗跌跌撞撞的站立不稳:“不信,不信,我不信!”
懒得理会左光斗的不知所措,余令喃喃道:
“好了,这下你们该满意了吧!”
“斗斗斗,他妈的,真是活该。”
(本书已经到了后期,开始收尾了,大概还有三卷,压力还是比较大,明日下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