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光斗看到百姓身上的怨气……
可他不知道,陕西、甘肃等地的那些没活路的流民已经开始聚集了。
其实这群人已经引起了当地官府的注意。
可当地的官员觉得这个事跟他没关系。
他们其实也怕死。
他们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就把这些事情汇报上去了。
因规模较小、还分散,朝廷给的答复是地方自己处理。
地方衙门也只把这些定义为普通的“民变”或“流寇”作乱!
在朝堂官员的眼里,地方之所以发生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灾民要造反。
他们认为只要开仓给予赈济就能平息。
“民愤有了,为什么不开仓?”
护送左光斗的卢象升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现在算是体会到“何不食肉糜”这句话最具体,也是最真切的深意了!
“建斗,有难言之隐?”
“左公,小子斗胆一问,朝廷说开仓放粮就能平息民愤,就能度过荒年,敢问左公,粮仓没粮该如何?”
“不对啊,按照户部制度,粮仓该有的!”
“左公,地里产不出粮,粮食都卖钱了,钱都送往辽东了,粮仓自然没粮,粮仓没粮如何赈济呢?”
“你似乎有很多话要说,直说!”
卢象升深吸了一口气,直言道:
“小子斗胆,在小子看来,如今地方最大的问题就是朝廷的人提出问题,却没解决问题。”
“嗯,继续!”
“就拿现在的土地没有人来种这个事情来说,他们只看到土地荒废,他们没看到赋税、兼并和天灾三者叠加!”
卢象升看着左光斗轻声道:“就算赈灾了又如何呢?”
“赈灾是能平息民愤,可无法解决根本的贫困和土地问题,生活无着的他们在赈灾结束后依旧活不了啊!”
“你想说救急不救穷对么?”
“左公,不能一概而论,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百姓没有土地,有土地的百姓要承担几十户的赋税,他们根本就活不了!”
左光斗看着卢象升,轻声道:
“把心里的怨气撒出来!”
“大人,士绅有免税特权,不用交税,又庇护一大堆佃农,可地方的人头税和徭役却不变,衙役是按照户籍册子来收税的!”
卢象升咬着牙继续道:
“上头的任务一下达,完成不了的县令就会被受罚,为了完成任务,他们也只能咬着牙去收,去做!”
“等于是一小撮贫农,承担全部人头的税和徭役对么?”
见卢象升点了点头,左光斗深思了片刻后继续道:
“建斗,如果我把这些告诉皇帝,能不能解决?”
“让士绅豪族把佃户的土地还回去?”
“对!”
卢象升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不说这个过程有多难,能不能做到。
问题是这根本就不是问题的根源!
“说话啊!”
卢象升认真道:“不可以!”
“为什么?”
“左公啊,你可知道余大人在长安做了那么多,为什么御史一去,那些士绅豪族会睁着眼说瞎话么?
知道为什么那些我们认为的可怜的佃户会默不作声么?”
左光斗一愣,猛的呆立当场:
“为什么?”
“因为那些把土地投献给士绅豪族的一部人根本就不想拿回去自己的土地,所以他们会默不作声,甚至对余大人抱有敌意!”
卢象升咬着牙,压抑着失望的心,认真道:
“因为这群人根本就不想拿回自己的土地!
因为一旦拿回去,意味着他们要交税,要服徭役,那,做这个事情的人都是恶人,是他们的敌人!”
“这些士绅豪族的七大姑八大姨,甚至他们的三族都是受益者……”
“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鸡犬沐浴其光,亦步亦趋,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不用交税,也不用劳役!”
“这就是趋利避害,这就是人心!”
左光斗懂了,唏嘘道:“逃税啊……”
卢象升的这些话虽然放肆,也显得离经叛道。
可左光斗明白,这是真的,因为他就是士绅豪族的一员……
因为,这已经是一个家族式的大联合。
士绅豪族会欺负人,可那些受欺负的一定是外人。
对于家族内的那些“投献”者,他们根本就不想要回自己的土地。
余令在长安那些年最大的阻力就是这群人!
清查田亩,把被是士绅豪族侵占的土地还给百姓能解决部分问题,但必然会得罪一大批的百姓。
因为这批人逃税,逃劳役,是得利者。
在说完这些话后左光斗不说话了。
因为左光斗发现自己真的不会当官,也当不好一个官员,自己书生意气太重。
“后面会发生什么?”
“说句大逆不道之言......!”
“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会造反!”
见左光斗哆嗦着嘴唇,卢象升直言道:
“大人,白莲教又兴起了你知道么?”
左光斗开始发呆,看着远处的天默默的发呆。
他现在想去问问余令,问问余令卢象升说的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余令不知道左光斗也来了……
现在的余令正在看汤若望写的书。
他写了一本涉及矿业和相关冶金工序的每个阶段的书籍,算的上很不错。(《坤舆格致》,可惜在明末清初时被烧了。)
作为传教士,能漂洋过海来到这里传教的人本身就不是一个庸人!
别的不说,光是汤若望那一口流利的关中话就足以见这个人的聪慧。
如果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没有人会认为跟他说话的是个外国人!
汤若望眼巴巴的看着余令,他现在已经不敢奢求什么了。
吃饭干活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他不拿出点东西来……
汤若望就得去挖煤!
因为余令已经不打算养他和他仅剩下的两个仆役了!
他不但要干活养活自己,他还得还钱。
因为先前吃饭的问题他欠了很多钱。
余令对跟着五月等人一起来这里的汤若望谈不上好感。
吃了自己家这么多饭,他都没给钱,还总是想跑。
他那一身怪异的味道,走到哪里,狗就跟到哪里。
“余大人,你觉得如何?”
“很好!”
汤若望松了口气,现在他觉得有用就好,就怕没用。
如果没用,他就要和那些喇嘛一起去挖煤了。
“这是你的学问么?”
“绝对是我的!”
余令笑着看着汤若望,意有所指道:
“这个问题我就不多说了,用我的话来说如今的这个时代正处于第一次大航海时代。
文化互相交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融合是必然!”
余令给汤若望倒了杯茶,继续道:
“通过海上贸易,无论是海盗,传教,又或是殖民,我们之间紧密的联合在了一起,学问自然也是互通有无!”
“哦,我的上帝啊……”
“别扯你的上帝,你的上帝在大海的那边,我们这边是老祖宗做主。
现在你听好了,我要验证你这本书里写的知识,如果能实现,我给你钱,支持你传教!”
汤若望闻言大喜。
在他看来,草原的传教士是粗鲁的,是愚昧的。
这里这些人本该就是自己的信徒,他甚至想把余令发展为自己的信徒。
“哦,我的上帝,神会保佑你的!”
余令摆了摆手,压低嗓门道:“你们那边的贵族多花柳病是真的么?”
汤若望一愣,轻声道:
“是的,都是那些讨厌的人从外面带来的!”
“是吗,我可是听说它最先流行在你们的贵族阶层,并以这个来彰显自己身份地位呢?”
汤若望狐疑地看着余令,他不懂余令怎么知道这些!
当然,余令也只能记住这些,哪怕不考,余令也记得格外的清楚。
见汤若望满脸的狐疑之色,余令知道了正确答案,站起身道;
"汤教士,我想告诉你,只有劳动人民才有这样的创造力,只有实践才能发明,只有完整有序的传承......”
“令哥,左大人来了!”
余令的话被打断,扭头直接离开!
城外的左光斗愣愣出神,在路上和卢象升聊了这么多,待看到这里,左光斗发现现实好像颠倒了!
难道不该是关内的日子比关外好么,怎么关外看着比关内更有朝气呢?
“左大人,左大人,看着你活着真好啊.....”
以往的左光斗闻绝对会暴怒,现在的左光斗弯腰抠出一坨泥巴!
“余守心,我的弟子呢!”
史可法从余令身后走出,看着晒的黝黑的爱徒,一肚子想要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走吧,进城,师徒有的是时间见面!”
左光斗扶起磕头的史可法,对着余令道:
“赵南星下大狱了,东林人完了,东林书院也要被拆了.....”
余令一愣,立刻大声道:“赵不器,放炮,多放几个!”
这一次左光斗生气,怒道:“余守心你.....”
余令亲切的挽着左光斗的手,笑道:
“别误会,这是给你接风洗尘,去霉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