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灯节前夕的璃月港，整座城市像被谁用暖色的颜料重新刷了一遍。
绯红的灯笼从屋檐下一串串垂落，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远处的玉京台方向已经亮起了零星几盏试放的霄灯，光点慢悠悠地升上去，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几颗提前上岗的星星。
街上的孩子们手里攥着刚买的糖葫芦跑来跑去，身后跟着几只被糖味吸引的猫，沿途的摊贩们一边吆喝一边往自家铺子门口挂彩灯，整座港口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节日忙得不亦乐乎。
只有四个人，安静得格格不入。
青宇、尔康、张楚和古乾，挤在三碗不过港角落的一张方桌旁边，一人面前放着一杯茶。
青宇难得没有想什么点子，只是双手捧着茶杯，目光落在杯口升起的蒸汽上，看它袅袅地散开又消失。
尔康没有作妖，整个人安静地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屋檐下那串红灯笼，像是在数有多少个。
张楚端着茶，一口一口地喝，喝得比平时慢很多，雷锤靠在桌脚旁边，安安静静地杵在那儿，像一根被插进土里长出来的柱子。
古乾盘腿坐在地上，两只巨大的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四个人，四杯茶，一片沉默。
路过的派蒙停住了。
她飘在半空中，歪着头，盯着那张角落里的桌子看了好几秒，像一只发现了异常信号的雷达。
然后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荧，压低声音，语气里写满了“不对劲”三个字。
“他们怎么了？”
荧也停了下来，顺着派蒙的视线看过去。
她摸了摸下巴，目光在四人身上逐一扫过，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是在脑子里检索类似的先例。
她认识这四个人很久了，见过他们炸世界、砸传送门、在战场上满地打滚、在饭桌上互相抢菜，唯独没见过他们这样——
像四座没插电的机器，连待机指示灯都熄了。
“很少见啊。”
荧低声说了一句。
“走，我们去问问他们。”
派蒙的提议干脆利落，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我非得弄清楚”的执拗。
荧点了点头，与派蒙一起走到四人组身前。
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串门。
派蒙飘到桌子正上方，两只小手叉着腰，目光在四张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像一个正在核对出勤状况的监工。
“嘿！大家！你们怎么闷闷不乐的？”
派蒙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那种“别装了我知道你们有问题”的直接。
张楚抬起头，看到是荧和派蒙，微微点了点头。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嗒”一声，然后站起身，动作里带着一种平时不常见的缓慢。
“派蒙，荧，你们啊。”
他说了一句，声音平稳，像是先用这句话把气氛垫一下，然后才接着说。
“我们没事，只是有点想家了。”
“想家？”
荧愣了一下，眉毛微微扬起来。
她的目光在张楚和其余三人之间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疑惑：“以你们的能力，穿越世界不是很轻松的吗？”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四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尔康仰着的脑袋从屋檐方向慢慢收了回来，目光落在桌面上；
古乾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握什么东西却没握住。
青宇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时，杯子里的茶面还在微微晃荡。
他没有看荧，目光停在桌面上那道细细的木纹上，过了两秒才开口。
“我们试过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好几个层次。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决定要不要把后半句说出来。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与荧对上。
“我们回不去了。”
“什么——？！”
荧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她盯着青宇，眼睛里写满了惊讶，连派蒙都跟着往后飘了半步，两只小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我们可以穿越到我们那个宇宙。”
尔康接过话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像是在比划一条线。
“但是我们回不去地球了，甚至找不到太阳系。”
“太阳系随时随刻都在移动，我们追不上。”
张楚补充道，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好笑，像是在说一件荒诞到只能用笑来收尾的事。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我们在来到提瓦特前，也只是四个大学生罢了。”
青宇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屋檐，飘向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空。
海灯节的暖光映在他面具的边缘，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线。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对着天空自言自语。
“我们有家人，朋友，如今……”
他没有说完。
后半句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派蒙安静了。
荧也安静了。
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把屋檐下的红灯笼轻轻推了一下。
“我至今无法理解，我们是怎么穿越的。”
古乾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两只比常人整个身子还大的手掌摊开又合拢，像是在试图从掌纹里找出答案。
“同感。”
尔康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个问题我想过一百遍但每次都想不通”的疲惫。
安静了几秒。
然后——
“算了！不想了——！！”
青宇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后松开的弹簧。
他一把将桌上的茶杯全掀了下去，杯子“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四散飞溅，茶水在地面上画出一片不规则的深色水渍。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部手机，高高举起，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面具的下半部分，那个灯泡在这一刻“叮”地亮了。
“来！原神！启动——！！”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带着点疯劲的活力，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沉闷的空气上。
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尔康第一个掏出了手机，什么也没说，拇指已经点开了屏幕。
张楚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也跟着摸出了手机。
古乾慢吞吞地翻出他那部屏幕大得像电视的手机，笨拙地划开锁屏。
四个人，四部手机，四道屏幕的光映在四张面具上。
三碗不过港的角落里，沉默被替换成了另一种热闹。
芷若端着托盘走过来，低头看见地上碎成一片的茶杯和洒了一地的茶水，张了张嘴。
她的目光从那些碎片移到四人组身上，又移回那些碎片上。
然后她看了看青宇举着手机喊“原神启动”的样子，又看了看另外三人低头刷屏幕的样子，最后看了看他们肩头那种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的低迷气息。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转身去拿扫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