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站在副站长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密电。窗外,津塘的冬天依旧灰蒙蒙的,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颤抖。
电文不长,但信息很重要。
“南京方面已注意龙二在港岛产业。毛人凤亲自过问,拟派员赴港"核查"。名为核查,实为抢夺。速告龙二,早做防备。”
毛人凤办公室的一个机要员,被余则成用金条喂了两年,终于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他把电文又看了一遍,划燃火柴,看着它化成灰烬。
国军在前线节节败退,南京城里那些大人物早就坐不住了。
抢黄金,抢美钞,抢一切能抢的东西。
现在,他们把眼睛盯上了港岛。
龙二的远东贸易公司,三十七艘货轮,西环码头,中环那栋远东大厦——这些明面上的产业,谁看了不眼红?
更何况,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
余则成立刻通过秘密渠道告诉了龙二。
龙二在港岛经营了三年,明里暗里织了一张多大的网,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龙二的航运公司对西北来说太重要了。
三天后,港岛,山顶宅邸。
龙二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阿豹刚刚送来的电报。
吴敬中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大哥,”龙二把电报推过去,“南京来人了。”
吴敬中接过电报,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保密局的人?毛人凤亲自过问?”
龙二点点头。
“余则成的消息。十万火急。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吴敬中放下电报,看着他。
“兄弟,你打算怎么办?”
龙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阳光正好。海面上,几艘挂着英国旗的货轮正缓缓驶过,甲板上堆满了集装箱。
“大哥,”他转过身,“你说,毛人凤派来的人,到了港岛,会先查什么?”
吴敬中想了想,缓缓道。
“查你的产业。远东贸易、西环码头、那些船——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他们只要拿到证据,就能以"战时物资统制"的名义,直接查封。”
龙二笑了。
“查封?这是港岛啊,他们敢吗?”
吴敬中一愣。
龙二走回沙发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大哥,你看看这个。”
吴敬中接过文件,翻开一看,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份股权证明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远东贸易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港币。股东名单里,有美国花旗银行、英国怡和洋行、还有几个他看不懂的洋文名字。
“兄弟,这……”
“大哥,”龙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三年,我在港岛不是白待的。麦克斯韦、威尔逊、布朗——那几个英国人,每年十万英镑不是白给的。史密斯那条线,也不是只用来运货的。”
他放下茶杯,看着吴敬中。
“远东贸易的股份,我早就分出去了。花旗银行占25%,怡和洋行占20%,剩下的,还有几个美国财团的小股东。我龙二名下的,不到30%。”
吴敬中倒吸一口凉气。
“兄弟,你这是……”
“把蛋糕分出去,有一部分是代持,用来吓一吓外人的,看起来跟我本人关系不大,就像是我在替别人守着产业。”龙二笑了笑,“谁想动远东贸易,就得先问问花旗银行答不答应,怡和洋行答不答应。那些美国财团,都是麦克阿瑟的关系。毛人凤再大的胆子,敢动美国人的钱?”
其实就是跟后世的开曼群岛注册公司差不多,交叉持股,看起来股东很唬人,其实最后还是龙二实控。
吴敬中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兄弟,你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三天后,港岛维多利亚港。
一艘客轮缓缓靠岸,舷梯上走下三个穿便装的男人。
领头的姓孙,保密局督察室的老人,五十来岁,一脸的精明相。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夹着公文包,一个提着皮箱。
码头上人来人往,穿西装的洋行职员、穿短打的苦力、穿旗袍的太太小姐,行色匆匆。
孙组长站在码头中央,四下张望。
“组长,”年轻人凑过来,“咱们先去哪儿?”
孙组长沉吟片刻。
“先找地方住下。然后去中环,看看那个远东大厦。”
他们刚走到码头出口,就被两个人拦住了。
那两个人穿着灰色短打,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三位先生,打哪儿来啊?”领头那个操着一口广东话,皮笑肉不笑。
孙组长眉头一皱。
“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笑了。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三位先生来港岛,有"牌照"吗?”
孙组长脸色一变。
“什么牌照?”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港英政府警务处的规定——内地来客,要在港岛停留超过三天,得去警务处登记。三位要是还没登记,不如跟我们走一趟?”
孙组长身后的年轻人想上前理论,被他一挥手拦住。
“走吧。”
三个人被那两人“护送”着,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子在港岛的街道上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
孙组长抬头一看,脸色就变了——港岛警察总部。
他们被带进一间办公室,一个瘦高的英国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慢悠悠地喝着咖啡。
“三位先生,”英国人用生硬的中文说,“我是港英政府警务处助理处长麦克斯韦。听说你们是从南京来的?”
孙组长强作镇定。
“麦克斯韦先生,我们是保密局的人,来港岛公务……”
“公务?”麦克斯韦打断他,“什么公务?有港英政府的批文吗?有英国领事馆的签证吗?”
孙组长愣住了。
麦克斯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孙先生,港岛是英国的地方。你们人想在这里办事,得先问我们英国人同不同意。明白吗?”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这是远东贸易公司的股东名册。你们想查的那家公司,有我们英国怡和洋行的股份,有美国花旗银行的股份。你查它,就是查我们英国人,查美国人。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孙组长额头冒汗。
“麦克斯韦先生,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麦克斯韦冷笑一声,“奉谁的命?蒋委员长的命?还是毛人凤的命?”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孙先生,我给你一条路。现在就买船票,回南京去。就当没来过港岛。要是你非要查……”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
“港岛的监狱,还空着几间。”
三天后,孙组长带着两个年轻人,灰溜溜地登上了回南京的客轮。
站在甲板上,他望着渐渐远去的港岛,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趟,什么都没查成。
不,查成了。
查出来的结果,他连报都不敢报。
远东贸易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美国花旗银行、英国怡和洋行、还有几个他根本不敢查的洋名字。
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美国财阀、英国资本、还有那个在东京当“太上皇”的麦克阿瑟。
毛人凤让他来查龙二,可龙二背后,是这些人。
他怎么查?
拿什么查?
查出来了,又能怎样?
船开了,海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望着北方灰蒙蒙的海平线。
南京那边,等着他回去交差。
可他交什么差?
说龙二背后是美国人英国人,咱们动不了?
那毛人凤会怎么想?
孙组长叹了口气。
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南京,保密局本部。
毛人凤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孙组长从港岛发来的密电。
电文很长,但核心只有一句话:远东贸易公司股东包括美国花旗银行、英国怡和洋行等,背景复杂,不宜行动。
他看完,划燃火柴,将电报烧掉。
王秘书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毛主任,龙二那边……”
毛人凤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算了。”
王秘书一愣。
“算了?”
毛人凤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南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
东北彻底失守、华北局势不稳、后方人心惶惶。
“王秘书,”他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龙二为什么能在津塘全身而退,到了港岛还能混得风生水起?”
王秘书摇头。
毛人凤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因为他知道,把蛋糕分出去,让别人替他守着。因为他知道——”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因为他背后,是美国人,是英国人。咱们动不了。”
王秘书沉默了。
毛人凤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告诉孙组长,回来吧。港岛的事,到此为止。”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电报——那是前线刚送来的战报。
共军已经打过长江了。
南京,守不住了。
三天后,港岛,山顶宅邸。
龙二和吴敬中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份电报。
孙组长回南京了。
毛人凤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