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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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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离开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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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夜色愈深,小院里其他屋子的灯火相继熄灭,只有东厢房定安住的那间,还透出微弱的光亮。 钱彩凤坐在床沿,儿子定安已经睡着了,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静,她的目光依旧依依不舍留的儿子脸上,仿佛要将这面容刻进骨子里。 几年分离,记忆中那个虎头虎脑的小毛孩,已经长成了半大小子,眉眼轮廓依稀有了他爹的模样,钱彩凤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拂过儿子的眉毛、鼻子、嘴唇,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 她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不小的包袱,然后一件件地往外拿东西。 借着烛光,可以看到那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有厚实的棉袜,有纳得密密实实的布鞋,有里衣,有外袍,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甚至还有两顶暖和的棉帽。 而且这些衣服,明显尺寸不一,从七八岁孩子穿的,到十一二岁半大少年穿的,春夏秋冬的厚薄都有,竟是准备了未来好几年的份例。 每一件衣服的针脚都异常细密结实,看得出做衣服的人花了多少心血。钱彩凤的手指尖,遍布着一些新的细小的针眼和数之不尽的旧茧。 她拿起一件明显尺寸偏小、定安如今已经穿不下的夹袄,贴在脸上摩挲挲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些衣服,大多是她从定安四岁起,在边关无数个思念儿子的夜晚,一针一线缝制的。 她总想着,儿子在家乡长得快,便每年都往大了做一两号。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低估了儿子长个儿的速度,这次回来见到定安,她才发现,自己之前做的许多衣服,竟然都小了。 她连夜挑灯,将几件最厚实、原本准备明年后年穿的冬衣,拼命地放出些边角,勉强改得能穿,但那些春夏的衣物,却是无论如何也改不合身了。 “娘的定安……长得真快……真好……”她低声喃喃,声音哽咽。 “可惜……娘的手笨……做的衣服都小了……娘多想……多想每年都能给你做合身的新衣裳……看着你一年年长高长大……” 她俯下身,在儿子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又充满不舍的吻,泪水滴落在孩子的脸颊上。 定安在睡梦中似乎有所觉,微微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话,又沉沉睡去。 钱彩凤生怕惊醒儿子,连忙擦干眼泪,将改好的冬衣和那些尺寸正好或稍大些的新衣仔细叠好,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些实在穿不下的,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舍得扔,又仔细包好,准备带回边关。 那是她过去思念的见证,哪怕儿子穿不上了,她也想留着。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轻轻掩上门离开后,原本“熟睡”的定安,悄悄睁开了眼睛,小手摸向额头那湿润微凉的地方,又摸了摸床头那叠新衣服,将小脸埋进带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衣物里,肩膀微微抽动起来。 另一边,王二牛则将一个沉甸甸、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蓝布包袱,轻轻放在了父母房门口。 他站在门外,对着紧闭的房门,郑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爹娘的方向,毅然转身,与等在院门口的钱彩凤汇合。 夫妻二人相视无言,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红丝,却都强忍着没有回头,牵过老管家早已备好的马,带着出城的印信,汇同此次回边关的几名将士,向着边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翌日,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 赵氏第一个起床,准备开始新一年的忙碌,她一拉开房门,脚边就踢到了一个硬物。 低头一看,是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 “这是啥?”赵氏嘀咕着,弯腰捡起来,入手沉甸甸的。她解开结,打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里面是堆得满满的银两和银票,有整锭的官银,更多的是散碎银子,还有好几张面额不大的银票,边角都磨得有些毛了,看上面的字样,竟是之前秦陕钱庄的银票。 银两中间,还混杂着几件首饰,几支素银簪子,几对小小的金耳钉,样式朴素,一看便是北地工匠的手艺。所有这些银钱首饰,都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积攒、摩挲过无数次的痕迹。 包袱最上面,压着一封信。 信纸粗糙,上面的字迹也不算整齐,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赵氏认得,这是二牛的字,以往二牛的家书中都是这个字迹。 赵氏颤抖着手,展开信纸,借着晨曦的微光,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爹,娘:儿不孝,不能在二老跟前尽孝。 这些是儿这些年在军中攒下的饷银和赏钱,儿和彩凤都没动,留给爹娘。 爹娘年纪大了,千万别省着,该吃吃,该穿穿,想买啥就买啥,儿子心里才高兴。 儿子不能在身边,只能用这点银钱,略表心意。 爹,娘,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等儿子下次回来,再好好孝顺你们。 不孝儿,二牛,叩首。” 也没有什么文绉绉的词,只有最朴实的叮咛和最直白的心意。 赵氏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冲向昨晚王二牛和钱彩凤住的那间厢房。 房门虚掩着,里面空空如也,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从未有人住过一般。 “二牛……彩凤……我的儿啊……”赵氏扶着门框,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怎么连个招呼不打就这么走了……连顿饺子都没吃上啊……娘还想着,今早给你们包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回来吃了面,这饺子还没吃呢……怎么就走了啊……” 王金宝被哭声惊动,披着衣服走出来,看到老妻手中的包袱和信,再看看空荡荡的房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一向坚毅的农家汉子,眼眶也瞬间红了。他走上前,揽住赵氏颤抖的肩膀,声音沙哑却带着坚定: “哭啥!大年初一的,不兴哭!给孩子们听见不好!二牛他们是回边关尽忠,是光荣!你这一哭,不吉利,平白给孩子们添晦气!” 赵氏闻言,猛地止住哭声,用力用手背抹去眼泪,抽噎着说:“对,对,不能哭,大过年的,不能给二牛他们带来霉运……我不哭,不哭……”可那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王金宝叹了口气,从她手里拿过那包袱,重新系好,沉声道:“儿子给的,是孝心,咱们就好好收着。等明年,说不定二牛就又立了功,能回来看看。到时候,咱们用这钱,给他和彩凤,还有定安,好好办顿热闹的!”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慰藉,“孩子们都长大了,知道惦记爹娘了。咱们……该高兴。” 赵氏用力点头,将那个沉甸甸的包袱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儿子那颗滚烫的孝心。 …… 转眼就到了王明远一行人离京这日,天色熹微。 王家的行李早已收拾停当,装上了雇来的两辆大车。王明远将石柱母子叫到一边。 “石柱,吴婶,我们这一去,路途遥远,我外放之地又是海岛,瘴疠之地,前路未知。吴婶年纪大了,怕是经不起这般舟车劳顿。我这里有些银两,你们拿去,在京城或是附近寻个稳妥的营生,也好安度晚年。”王明远说着,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钱袋。 石柱闻言,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黑红的脸上满是急切:“老爷!您可千万别赶我们走!我娘这条命,当年要不是遇上您,早就没了!我们母子早就发过誓,这辈子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您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哪也不去!” 吴婶也抹着眼泪道:“老爷,您就让我们留下吧。老婆子我虽然不中用了,但还能给心恒少爷做做饭,洗洗衣裳。石柱有一把子力气,也能帮着看看铺子,跑跑腿。心恒少爷年纪还小,京城这么大,没个自家人在身边照应,我们……我们也不放心啊!” 王明远看着这对忠仆,心中感动。他其实也舍不得他们,只是担心前路艰辛,拖累他们。 如今见他们态度坚决,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你们就留下吧。心恒那边,我会跟他交代。铺子里的事,你们多帮衬着点。你们的月例,还按以前的规矩,让心恒从铺子账上支。” 石柱和吴婶大喜过望,连连磕头:“谢公子!谢公子!我们一定尽心尽力,照顾好心恒少爷,看好家,等公子和老爷夫人回来!” 安排好了石柱母子,王明远扶着母亲上了马车,自己最后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居住还不到一年的小院。 “走吧。”王金宝在车里沉声道。 车夫轻轻挥动鞭子,马车缓缓启动,载着王家人,消失在京城清晨尚未完全散去的薄雾与寒意之中。 新的一年,就在这离别与启程的交织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京城篇暂时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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